的确良

boleyN
想买双拖鞋,摇摇晃晃出去浪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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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野秋

萝卜蹲完家里蹲

去年的秋天·立秋

进入秋季的时候我们这座城市的雨水会变多,不管是台风带来的还是自然而然的,当然温度还是像我一样,一点改变都没有,只是顶着秋天名号在作案的夏天,我在自己的房间听隔壁学校传来的上课铃声,假装自己还身处校园,不远不近处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慢慢地把整个发亮的天空吞噬干净,我站在窗前等雨,风吹得地上的东西吱啦响,还有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碰撞铁栏杆的声音,楼顶上的妈妈应该去收了,想帮忙可完全迈不开自己的脚,突然我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低下头一看,转变身份成为高三生的男生正朝着我房间后的这堵围墙前进,又要逃课吗?我想,不管哪个学校这个阶段的补习都是必要的,果然他攀着不高不矮的墙壁一下子就翻了过来,很结实地落到地上,“咚”地一声,一阵风吹过来他纤细的身影就消失在角落,眼前的树叶在风的挑拨中不断翻腾,深青色的成熟叶子还有青绿色的鲜嫩叶子共生在同一颗植株上,要等到被风吹开才能发现那些初生的新鲜,其实跟人一样,不管变成什么样的大人,身上还是依旧会残存着无法抹去的幼稚吧。


雨点落了下来,拍打着周围的一切,树叶、积水、玻璃窗,归家人的伞……我看着刚刚那个纤细少年落下的位置,昏黄的土地被雨水打湿积成了一块小小的水洼,鲜明的脚印已经消失不见,就好似刚才那一幕从来就没有发生。


“不打算帮忙吗?”下班的时间姐姐回来了,通常下午她不会在家里吃饭,上班地方离这里比较近她会先回家里,然后姐夫再过来接她,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侧过身回去看她的时候,风卷着雨从窗户的缝隙冲进来,打在我还放在窗台上的手,雨丝微凉。


她手上捧着连衣架都还没来得及拆掉的衣服,都是家里人自己穿的衣服,我已经看到那条我常穿 T 恤的一角从她的手臂中露出来,这时妈妈抱着快要挡住她视线那么高的床单、被单从姐姐背后走过,拐进了没人住的客房,重重丢在床上,出来时我看到她额梢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不是有你们两个嘛。”我笑嘻嘻的,妈妈无奈摇摇头下楼了,姐姐还坚守着。


可能是被我事不关己无所谓的态度激怒,姐姐的语气变得有点尖酸:“你是二十四不是四岁。”


我清楚这句话我迟早会听到,只是没想到是姐姐说出来的,从小到大我最烦姐姐摆出大人的态度来讲道理,我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气这样的自己,我也不喜欢这个样子的我啊。


“我又不是穿着背心蓬头垢面在一个垃圾堆得比床还高的房间里喝着酒抽着烟看电影,你该庆幸了。”


事情说不定会往这方面发展也说不定,回家那天的行李箱靠在墙角就这么打开着,我还没把衣服整理出来,行李箱就被当成临时衣柜堆放我这些天换洗的干净衣物,从学校搬回来的几本书在书架上落了新灰。


“你以为如果你房间里面有这些东西你会不这么做吗?”她真是很了解我。


“所以我现在应该先学会抽烟还是喝酒?”我拒绝认输,反正最后姐姐还是赢不了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应该出门,先走出去看看。”她的语气软了一点,像是真的在给我提意见。


我从毕业回到家现在是有出过门的,不过只在属于家的范围内活动,能见和见到的人都是那几个,“都一样。”


“你真的是……”她没有接着往下说,转身把衣服丢到床上,感觉很郁闷地在拆衣架。


初中的时候班主任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当初总是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其实我对这位老师说的很多话都觉得十分做作,现在虽然能体会到性格很关键的道理,但他还是占据了我最讨厌老师的黑名单榜首,地位不可撼动。


“等下你去接小尹,她去游泳没带伞。”姐姐拿着整理好的衣架走出来对我说。


表妹最近迷上了游泳,明明夏天都已经过去了,妈妈还是帮她冲了游泳卡每天下午准时去附近的露天游泳池泡水,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外面的雨势都变小了,但马路还是湿漉漉的,穿着拖鞋的我一定会被溅起来的泥水弄得整个小腿都是,这点人生经验我还是有的。


我不是很情愿地出门了,沿着我们这排房屋长长的走廊一直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的店面,直到老头子大门紧闭的家楼下,我把伞打开走进快要停掉的雨里,沿着熟悉又崭新的街道走着,我只是在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在摸索,这么几年来,这座城市可不会像我一样一成不变,这期间的变化对别人来说可能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但对我来说是新的认识,公交停车站的位置,分别是售卖什么物品的商店,我都试着记下来,像我这种死宅出一趟门,就会尽全力多学几个生存技能。


雨已经停了,从我身边经过、或者路上的其他行人都收了伞,好像只有我还留在下雨的世界,没办法这么一直撑着就收起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慢慢滴下,夹脚拖鞋变湿后有点滑滑的,每走一步脚掌跟就鞋子摩擦就发出滑稽的声音,雨后的城市仿佛颠倒了过来,我没有找到表妹游泳的地方,转到了房屋密集的区域,在几个死胡同里面梭,印象里明明有路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被墙封上了,只能这么重复前进又折返。


路过自己以前念书的高中,假期时间很冷清,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结伴从门口出来,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带手机,游泳池的地址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我本身不会去记街道的名字,记得的都是街上显眼的建筑物,应该是在一个新建成的小区的附近,我只要顺着回家的人潮假装自己也是回家同一条路上人,就一定能到达终点吧。


几经周折我终于来到这个露天的游泳场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来过很靠近这里的地方,我在原本已经快到小区门口的岔路口,拐进了另一条小路,幸亏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里来了,我能在自己的人生里迷失,却没有办法在现实的道路中迷路,可真是难得的天赋。


露天的泳池走下一个不长不陡的楼梯就会到达,我在半程就停在台阶上探头往游泳池里看,然后寻找表妹的身影,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实话说很不错,泳池铺着深蓝色的瓷砖,看上去像是一方明亮的蔚蓝大海,大人们泡在水里一动不动,仅露出头部的他们就像是个河童漂在水面,这么一对比表妹还真的是十分努力地在游泳,用看起来很蹩脚的泳姿。


我记得以前她还只是个偏执地用一只手捏着鼻子憋气,然后单手划水的小女生,没想到今天已经这么厉害了,我也要努力变厉害才行。


“不冷吗?”我问,因为见她的手指都被水泡皱了。


“不冷。”她笑嘻嘻地披着毛巾向我跑过来,她牵住我的手,连泳衣都没有换下,小孩子不介意这种东西,就像我在路上见到练完舞还穿着紧身衣就被父母领回家的孩子,反正回家的路程没多远,抛去我来时路瞎走的情况,回去的路一定会简单很多。


“你是下学期六年级还是这学期六年级啊?”过了这么多天无时间状态的生活,我觉得自己都要忘记时间了。


她仰着头很吃惊地看着我,“我小学都毕业啦。”语气里还是透露着孩子气。


“那你跟我一样都毕业了,真羡慕你不用找工作,还可以上学。”


“那可是上学诶,我还要上学诶。”她愤愤不平地强调。


“好好好。”真是拿她没办法,她还没意识到能留在学校是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


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间饮料店,并不是被门口飘散出来的人工香精味道吸引,是因为从我这个角度望去刚好可以印入我眼帘的那面五颜六色的墙壁,好奇心溢满心间的时候就已经走了进去,原来不管过多久,现在的年轻人都会重复做我们曾经做过的事啊,偷偷写喜欢的人的名字、想去的地方,还有那些说出来会被笑的未来期许。


我也有想去的地方的,明明是个死宅,却又很想出去旅行,我想要去远方。


“你要喝吗?”她表妹看着我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想喝。


“不要。”在老板打算招呼我们两个要喝什么的时候赶紧牵着她的手逃跑。


才刚走到老头子家的时候表妹就松开我的手撒欢似的往家里疾步,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门口坐着和张阿姨聊天,我只是点头打招呼就进屋了,寒暄这样的技能我跟本就没有学会,表妹抱着一脸不情愿使劲挣扎的“辛苦”在怀里,僵持下还是被猫看准时机一下子从手上挣脱,然后以身后的世界将要毁灭掉的逃离速度冲出家门窜进路边的草丛。


“这可不是我们家的猫哦。”我试图制止想追过去的表妹,可我的话被当成过眼云烟。


“林林。”听见妈妈在喊我,“张阿姨的小儿子想让你在暑假里帮忙补习下诶。”两人笑容满面地探出头,看样子妈妈已经帮我答应了,只是通知我而已。


那个小男孩啊,玩着玩着就会跑到我家门口,把玩乐范围扩大的家伙,刚上大学的时候他连路都走不稳呢,没想到现在就快上二年级了,在我紧盯着自己人生的时候,别人的人生也都是正在进行时。


“谢谢啊。”张阿姨看准时机。


被感谢时会觉得开心都只是因为达到了自我满足,我不光要学着怎么离开家里,还要学会如何拒绝。


第二天一早,说好要帮忙补习的对象准时出现在店里面,拿着作业本莽撞地跑进来,看见我之后马上收敛立正,踌躇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往前,太阳的移动让侧门长时间处在阳光里,老头子也开始躲了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用一种可以讨小孩子欢心的语气。


他有些害羞地抬头看我:“苏小弟。”


这么不错的姓氏怎么配了这一个名字,他要如何去面对同龄人对名字的恶意啊,他这样连昵称都省了。


“你不会还有个哥哥叫苏大哥吧?”我无厘头。


“我没有哥哥啦。”他笑,露出洁白小巧的牙齿。


没有哥哥的话,那就是姐姐咯!“苏大姐!我的妻!”我瞎唱起来。


他歪着脑袋,笑说:“你好搞笑哦。”


“是胡大姐吧。”老头子看不过去了。


“啊,是这样吗,差不多啦。”


我给苏小弟搬了张凳子,柜台有点高,我又给他垫上厚厚一本辞海,他终于以一个舒适的高度差坐在柜台前。


虽说是补习,但实际上是他在做暑假作业的过程中把遇到不懂的问题丢给我讲解,所以我很轻松,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我用数据线连接到电脑主机上给手机充电,只有百分之二电量的手机处在需要抢救的状态,而我从毕业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充电,到现在电还是没有满格。


“你不用工作的吗?”他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我懒散地回答,即便很多人都向我征求过这个答案。


“大人都要工作的啊。”


原来在他的眼中我已经是大人的样子了,但我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我翘班了啊。”


“好酷。”他这么说。


可他干嘛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大人才懒呢,不想做的事情有很多的,不过我没有翘班,实际上我更酷一点,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工作。


全程围观的老头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是在取笑我还是觉得苏小弟天真烂漫很可爱。


“干嘛。”我不服气地嘟囔。


“没干嘛,没干嘛。”他摆摆手,真是为老不尊。


我开始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没有工作。”


“我不一样,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那还真是羡慕你。”


没有人会把羡慕这个词用在年过半百的老年人身上,我觉得自己做了很差劲一件事。


“是不是变成李爷爷这样就不用学习,也不用工作了?”没有眼力劲的苏小弟求知若渴地问,他不是来学习的嘛,怎么问的都是对学习没有帮助的问题。


“对啊。”我应声。


“那我也好想快点长大,跟李爷爷一样。”小家伙还没弄明白长大跟变老的区别。


李老头连忙摇头,“这可不行,跟我一样的话就很接近死亡了。”


我郁结,老头子干嘛跟苏小弟说这种实话来吓唬他,我看他现在都沉浸在生啊死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了,脸上诧异的表情一时没办法转变。


“你们两个像是在聊一部恐怖片。”我说。


人在很小或是更年轻的时候只想着长大,而等到真正长大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开始变老了,这多恐怖啊。


“谁知道再过多少年之后,我会成为恐怖片本身呢。”老头子自嘲地冲我们两个做出一个鬼脸,皱纹堆积的脸不用多努力鬼脸就很成功。


我回击他一个吐舌头,然后敲击桌子提醒苏小弟,“快写你的作业,暑假很快就过完的。”


稍晚于我起床的表妹跑去打扰在角落里睡得迷糊的“辛苦”,又硬是把它抱了起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半空的“辛苦”吓得一下子清醒过来,扑腾爪子从表妹的手上跳下,落到地上之后紧跑几步再慵懒地放慢脚步,在老头子脚边停下,开始舔自己的手掌。


表妹按下躺在墙边的扫地机,“辛苦”被吸引过来,它经常跑到扫地机顶上端坐着当监工,“辛苦”伸出爪子拍打试探几次,扫地机都当做障碍物转身离开,一场猫机大战正在进行,毋庸置疑结果肯定是猫赢,人猫大战猫都不一定会输,更何况是对付扫地机呢,猫在地球上是无敌的。


而这个扫地机是前几天姐姐带过来的,她说:“我家里用不着。”


原来姐姐也有另外的家了啊。


“这是什么东西。”苏小弟侧过头看着我。


“UFO。”我说。


草莓

两株初恋品种的草莓没有安然度过这个夏天,也许一开始就是有预兆的,这种名为“初恋”的东西我从来就没有过啊。


萝卜蹲完家里蹲

去年的夏天·大暑

“把这些拿去给李爷爷吃。”妈妈把装在碟子里的煮熟的菠萝蜜核递给我,白色像鸡肾似的果核在碟子里滚来滚去,有些皮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内种皮。


“我妈让我给你的。”我像是在推卸责任一样,端着碟子长长地伸过去给他。


他笑眯眯地接过去,看上去好慈祥,可我就是不喜欢老人这一点,透露着可怜兮兮的意味,“你不一起吃?”他问。


“我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类似这种食物延伸出来的东西,变成在吃种子了不是吗,菠萝蜜都吃了还盯着核干嘛,而且我尝过,真不是什么吸引我的味道。


树影摇晃,光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他把碟子放在他并拢的双腿上,用手捏起一粒菠萝蜜核,细致地将外皮剥干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的核肉,虽然现在看上去还硬硬的,可放进嘴里就会慢慢化开变得软糯吧,还真是适合老年人。


站在一旁的我一直盯着他,突然没有什么念想地脱口而出,来不及考虑自己提问的方式是否不妥,就算意识到也来不及了,“你多大啦?”


他没有把我的没大没小放在心上,咧开嘴笑着,嘴角沾了果核的碎屑,“八十三咯。”像是炫耀一样。


我没有分辨年龄的能力,我只知道他很老了,变幻的光在他身上飘着,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跟这些脆弱的光一起消失,“已经八十三岁了啊。”我慢慢蹲下来,用手杵在膝盖上撑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他的身上有股味道,老人一年四季身上的气味都不怎么变,都是一如往常风油精混着身体某一部位的味道,而我就不一样了,夏天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身上散发着一种近似腐烂酸臭味,我想肉体本身也是有味道的吧,说不定我已经在腐烂跟他一样,而身上的这些味道只是为了掩盖正在发生的这一切的缘故。


“你是在感叹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厉害不是吗。”我一定活不到这个时候吧,虽然我也并不想在人间赖那么久。


这就是我跟他相识的契机,本来还以为会互相在意又无视下去呢,通常我都叫他老头子,只是在内心活动的时候,不叫什么李爷爷,也不想去仔细询问他的名字,反正看他这个样子好像我跟他见面的时间也不会多了,到最后还是我要把他忘掉,所以为什么要再浪费力气把本该就要从我生活中消失的部分牢牢记在脑子里。


橘猫不知道去哪里混迹到现在,大摇大摆地沿着马路回来,猫从我跟他之间穿过去的时候,他伸出在猫的尾巴上划过,我不能一直用普通的橘猫来定义它,妈妈给它取名叫辛苦。


“名字就是一个反向思考,叫她辛苦是想让她不辛苦的意思。”这是妈妈的解释,可能是出于捡来的这个原因,觉得它没被捡到之前的日子一定很辛苦。


我小声嘀咕:“那你应该叫我辛苦才对。”


最近陆陆续续得知同学们都开始工作的消息,夏天没有要结束的迹象,我这样无职业的状态不会一直被默许,即使不想工作,可还是会因为这件事纠结摇摆,如果只考虑我个人的原因就好了,一旦在意父母的想法就会变得辛苦。


“那你想让我们叫你辛苦吗?”妈妈真是问倒我了,差点就因为这种无所谓的事动摇,尽管我的名字也差强人意,不过我绝对不要叫辛苦。


“当然不要,我觉得辛苦也不想要。”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摊开肚子完全在状况外的“辛苦”,好像猫才不管人类叫它什么呢,它心情好的的时候叫难过也来,它不开心的时候你叫什么也不来,名字只是用来别人叫的嘛,跟自己实际上没什么关系。


好想有一个听起来很夏天的名字啊,就算什么改变都没有。


爸爸实际上一直以来都是有所行动的吧,从口风不紧的妈妈哪里听说了,声音的传递需要介质,在这种状况下妈妈就成了爸爸跟我之间的介质,爸爸在给我张罗工作的事,本来是我自己的事现在却变成爸爸的了,父母从来没问过我想要做的工作,是不是也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主动去回避了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念了这个专业而去做相应的工作就是合适,我有想做的事的,即使不是在这种非轻松的状态下我也没办法开口,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可以变得不一样吗?因为我想当个乖小孩,所以就默默地接受着父母给予的一切,想让我读的专业,想让我找什么样的工作,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电脑上文档页面的字数一直留在 92874 的位置,这就是我的现实,一直在停滞不前。


写小说这件事是毕业前一个月开始的,在大家都开始为毕业后的生活忙碌时,我没完没了地把身体里堆积起来的言语变成文字,最初只是为了逃避现实,后来好像稍微窥探到自己的内心,说不定这真的是我想要去做的事情,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秘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话,保管秘密这件事就变得靠谱起来,毕竟写文章可跟学生时代写作文不一样,写文章是需要才能的事,一般来说才能这种东西只赋予给少数人,所以我才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坦诚我正在写小说,可能潜意识里面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天赋,都是靠着不想面对现实的想法在硬撑。


已经是下班的时间,路上的人潮变得汹涌起来,有穿着职业装的女生从店门口匆匆走过,还以为现实生活中没有人这么穿的,那个家伙的年纪是不是跟我一样大呢,我这么想,接着就由衷地感叹了句,“大家都好成熟哦。”


感觉自己稍微输了一点点,就会突然觉得连阳光都有些晃眼了。


我最近的乐趣是对着洗衣店的洗衣登记本,依照客人的名字去猜对方的性别以及年龄,然后再等到客人来取衣服的那天确认自己的答案,我现在答案的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十而已,不过无所谓,平均分不算进我的人生。


我发现有一个男生每个星期三下午的四点钟都会准时地送衣服过来洗,有时是一件浸了果汁的棉质 T 恤,有时是一件染上了颜料的白衬衫,他叫林靖原,光从外表上看,可能比我大,也有可能比我小,后来我手机里的提醒多了条每周三下午三点五十分的记录,因为他说不定是我为数不多的正确答案。


店里的滚筒洗衣机一直在转个不停,“辛苦”偶尔会蹲坐在洗衣机前面,盯着混了洗衣液的衣服在瞎转的画面看上好一阵,被它传染的我也会跟着看,看久了就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湿哒哒的了。


现在洗衣机里正在洗林靖原的衣服,再过一会儿,他的衣服就会跟我身上的衣服散发出同样的味道了吧,突然听到动静的“辛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出去,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表妹冲了进来,因为妈妈常说她慢吞吞的,如果有人发钱她抢都抢不过,所以后来没到饭点她就很准时从外面跑回来了。


见我蹲在洗衣机前面,她有些纳闷,“你在干嘛?”


“我在等。”我说。


“等什么?”


“时间的流逝。”我指着洗衣机上倒数的分钟给她看,她瞄了一眼就飘进里屋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时间还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现在所理解的时间的概念,可能还只是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放假而已,等到她开始希望时间变慢的时候,大概就能明白时间的意义了吧。


摇椅晃动了起来,有吱呀的声音传出,坐在椅子上的人冷不丁地感叹,“年轻真好啊。”兴许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我跟表妹的对话,被他这么一说我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揶揄了似的。


“我不年轻了。”即便我本身就是如此认为,可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刻意。


他毫不在意地开始笑起来,“那这话你可不能对我说。”


我也清楚他已经老到足够老了,于他而言,时间反而没有意义,假如时间能够没有意义的话,这反倒是不是能成为时间的意义?


“死老头子,我要去吃饭了啦。”我皱着眉头。


他阖上眼睛慢慢悠悠地说:“吃吧,吃吧。”


摇椅晃动的频率慢了下来,不接着说话的他像是睡着了,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看起来都有佛相,他现在给我的感觉仿佛是要涅槃了一样。


一天里家人唯一能凑到一起的场合就是饭桌,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会突然想起我工作的问题,所以我都拼命地加快吃饭的速度赶紧逃离,味同嚼蜡,以我这些天得出的经验,时隔两到三次她就会提一下关于我入职工作的进展。


我抱着刚洗好的衣服上天台去晾干,好像只有在洗林靖原的衣服时我才会这么主动积极,“真不想工作呐”这样的念头一直在身体里面碰撞来碰撞去,会不会有一天直接撞出个洞来,那样家里会大乱的,一想到妈妈知道我不想工作的表情,我就忍不住要叹气。


“怎么了?”坐在老位置的男生问,他正拿着一个胶片相机在摆弄。


“消化不良。”我说。


然后他举起相机,对着所谓“消化不良”,表情不够好看的我按下一张照片,仿佛摄走我的灵魂。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会用这种古董的东西,明明现代科技比较方便,他却说,因为胶片拍出来的照片没有办法删除,而且只有等到照片洗出来了之后才能确认,自己眼中的世界变幻成什么样的风景,那时我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喜欢惊喜还有不确定性的家伙。


我把林靖原的衣服摊开,对着空气用力地甩了两下,隔着光的衬衫白得发亮,原本有着污渍的位置已经无迹可寻,如果不托付给洗衣店的话,这件衣服会由谁来洗?互相喜欢的人或是他自己,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本该是很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就觉得有些害羞,紧接着下一秒就对害羞的自己进行鄙视一番。


透过风有淡淡的清香飘出包裹着我,如果能跟他拥抱的话,一定可以闻到这个味道吧。


我发现我很容易陷入某种单方面的恋爱当中,对象并不只局限在一个人身上,是感情过于丰富,还是感情调节机制发生了错误,我找不到原因,由于我没有办法付出行动,最后只能任由这段感情自由消亡,我觉得这次也会是这样。


转过身发现他正半躺在沙发床上,在这样的高度以这种姿势看天空的话,天空是不是会变得近一点。


“喂,你可不要在这里睡着。”我抬起脚碰了碰他的小腿,他无动于衷。


“好无聊啊啊啊……”他故意这样拉长声音,如果这样做就能够不无聊的话,那我下次也要试试看。


“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把生活变有趣吗?”


你不是才刚做完嘛,我本来想这么说,一想到那个男生还有他,我更改了自己的答案,“你没有喜欢的人吗?去找个人来喜欢吧。”


他反过来问我,“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沉默了半会儿,诚实地说:“有,不过我会把它变成没有,虽然这个有还是时不时会跑出来。”


就像现在偶尔我会忍不住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一样,必须得承认,他是我十六七岁时会喜欢的男生的样子,而我觉得我现在的心里年龄一直处在这个阶段没有成长,可以说是我一直以来就没有长进吗?尽管我有时会觉得其实自己已经老得不行,可能是自己既不是青少年也不属于老年人的缘故吧,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我时常在这两种情境里面摇摆,最后我想我会是以一个还不是大人的身份变老吧。


“真是奇怪,原来喜欢可以当成不喜欢啊。”他喃喃自语,接着举起相机对着天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真想也能看一下,感觉……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萝卜蹲完家里蹲

去年的夏天·小暑

因为不再做什么了,时间就变得没有了限制,这是我回到家的第几天,今天是多少号,此时此刻是几点几分几秒,我好像在试图让自己变成一块电子钟表,可实际上我只是一坨瘫在床上动弹不了的细胞组织的集合体,侧趴在床上透过蚊帐细细的小孔去看蚊帐之外的事物,因为只专注在一处反而周围的事物都变不清楚了,我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呢,大概到了自己觉得不得不起床的时候我就会起来,我尽量不去确认手机上显示出来的时间,因此有时候等到我在妈妈无奈的眼神中下楼时,会发现时间其实还早,或者时间已经很晚了。


“表妹呢?”通常我会把握好不输给她的时间起床,可是今天起来了之后发现她并不在家里。


“早就出去玩了。”妈妈看我的样子仿佛在说你以为是你哦。


没办法她还是个孩子啊,在玩的时候就能交到朋友,不过是期间限定的,只在寒暑假的时候能够维系那脆弱的关系,不过我有点羡慕她竟然还相信友情这东西,我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去相信了。


早餐是凉了的油条,没有豆浆,我自己冲了杯牛奶就到洗衣店的柜台吃,那只橘猫躺在鼠标垫上睡熟了,像是煮开的水一样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我打开风扇风把它的毛吹动起来,好似微伏的浪花,真想趁这个机会偷偷撸它一把啊。


猫是捡来的,当我还在学校的时候,所以在我刚到家那天晚上,已经息店,正打算关掉电视上楼睡觉时它从客厅的窗台上跳了进来,吓了我一跳,看到它在客厅里慢悠悠地招摇过市我大叫:“妈!别人家的猫跑我们这里来啦。”


妈妈穿着宽松的睡衣裙就下来了,她的衣前感觉飘荡荡的,洗完澡的妈妈没有穿内衣,就算是视力不好的我也可以透过轻薄的衣料看到大概的轮廓,妈妈是觉得既然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吗,即便是母女,这种状况也还是会让我感到不自在。


“我们家的猫啦。”从楼上下来的妈妈站在楼梯口的第个二台阶上。


“我们家什么时候开始可以养猫了。”从我可以理解到的妈妈的角度来说,一定是赶老鼠这一类没有营养的理由。


“就最近啊,而且我们也没有规定过不可以养猫吧。”妈妈拥有家庭生活的解释权,我想爸爸也懒得对这种事情发表意见。


“你从哪里弄来的?”我问。


猫绕过我走向台阶,妈妈蹲下来一遍一遍从猫的背上捋过去,双方都露出很舒适的表情,我们母女的日常相处能露出那种表情吗,我可是讨厌非主动的肢体接触,妈妈专注地抚摸着猫,像是在对猫说话一样,“捡来的,只是它比你乖多了。”


结果原因这么平常啊,深究起来其实连理由都没有,但这种话对猫说不好吧,既然是捡来的就意味着它之前是属于别人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还觉得如果是我家的猫就好了,在妈妈说出第二句话之前。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不行吗?”我自言自语般轻轻拨动熟睡了的猫咪的胡须,在夏天的热牛奶会冷却得更快还是冬天?我咬了一口放久口感已经有点变韧的油条。


侧门那边又传来藤椅摇晃的声音,有一个老大爷每天会坐在那里,躲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晃动那把老旧的藤椅,藤椅是我家里的,就在上学期我还在家里的时候二楼客厅还有它的位置,那时椅子上的藤编就已经有松动的迹象,舍不得的妈妈肯定觉得还能用就在换新的时候搬下来了吧。


显然这个老先生跟我父母是相识,但我跟他还不熟,身为女儿我还不用努力到要把父母的人际关系都认识一遍,家里有一个满分的女儿就可以了。


“那个大爷是谁啊,老是在我们家坐着。”第一次见这个老先生的时候我就问姐姐。


姐姐把头探向外面望了一眼,“李爷爷啊,我们邻居,是个老华侨,文莱人好像,就住我们这排最后一栋。”


我还停留在通过别人去了解他的阶段,我们都用试探又闪躲的眼神在彼此身上短暂停留,不过最后他会先开口吧,看他每次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林都长这么大啦。”隔壁杂货铺的刘阿姨高涨着声音捧把像是菠菜一样的绿色蔬菜进来了,又是那些邻居间你送我我再回赠你的事。


“对啊,人都是会长大的啊。”我小声嘀咕。


只是人为什么会长大呢,明明我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


“你妈妈呢?”她问。


我端起牛奶喝了满满一口,手往里屋一指她就自顾自走进了去,然后屋里就传来了栝噪的对话声,橘猫也醒过来了,拉长身子伸懒腰站起来甩了两下,我捂住自己的牛奶杯口,生怕有奇怪的东西掉进去。


猫轻盈又笨重地踩着桌子跃到地上,转眼就消失在前门的转角处,终于可以舒服地用电脑了,鼠标垫还是温温的,这就是猫睡着时的温度吧,落下的猫毛从鼠标垫转移到我的手上,我轻轻一吹就飞走了,鼠标又不是真的老鼠干嘛不去别的地方睡觉呢。


电脑已经开启,即使不会使用电脑,妈妈也会在开店的第一时间按下开机键,让电脑跟洗衣店一起苏醒过来,电脑上预装的软件很少,界面干净又简洁,听歌软件里缓冲的歌曲都是些老歌,也许妈妈到了这个年纪就心甘情愿被时间的洪流抛下,不再做些跟上时代脚步的事情了吧,我插上耳机选了首刚出的电视剧 ost,是追剧的时候凑巧碰到了好听的歌,现在的我已经懒得耗费自己的时间通过试听来判断某首歌是不是还不错,我想要在做某件事的同时能够再得到一些别的收获,所以我的歌单通常都是一些看电视剧时搜罗到的片尾曲、主题曲什么的。


不去确认邮箱里是否有新的信件,这段时间拨打给我的两个陌生电话号码也没有接,关于工作的事我尽量不去考虑,每天就是上网、吃饭、睡觉、重复着这几件简单不用思考的事情,一打开电脑就去浏览网页、八卦的新闻、没营养但很多人都转发装作很好笑的无聊段子,尽管如此,可这都是我跟世界接触的窗口,很有可能以后我都只能透过这小小的显示屏去眺望外面的世界了。


“林林,帮我去楼顶把正在晒的床单翻一下。”妈妈扯着嗓子在屋子里喊。


小城市里的人不管多拼命都会自己洗衣服,没有客户的店面实际上名存实亡,支持洗衣店撑到现在零散业务有二叔家经营旅店的床单、被单,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家里需要干洗的衣物,都是一家人却干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之前把浏览器缩小了,隐去秘密。


即使今天的力气不会积攒到明天,但还是不想把力气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床单不翻面也是会干的不是吗。


我换了上楼的拖鞋,走到出屋面楼梯间门口时又换了天台穿的鞋子,耳朵里灌进来的都是风扬起床单的声音,就像门外有艘已经扬帆的船搁浅在我家这座岛屿上,我迈开脚踏上去,紧靠着门的木制长沙发上坐着人,我们是同一航海班次上的乘客。


“又逃课啦?”我翻着床单,每翻过来一下衣物清新剂的味道就变浓一点,眼前这个带着少年气模样,还穿着我高中校服的男生,是上次我上来收床单的时候无意碰到的。


差不多两个星期前,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在妈妈的督促下上楼去收床单,还以为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呢,结果平淡无奇的天空,即使到了傍晚还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只是天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我收一张床单就把它叠起来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本来妈妈只让我收床单而已,我大可以乱堆成山一样抱下去,可只要做些家长要求以外的事情是会被夸赞的。


同时我也不想在妈妈出催促我快出去工作的时候,觉得自己一直在无所事事,即使本质上就是这样没错。


还剩下两排落地晾衣架上的床单没收,对于平时劳动量是零支出的我来说已经超了负荷,比起身体上的劳累更多的是心灵感受到疲乏,突然好奇天台的尽头会有什么,就走了过去,楼顶都没有铺设隔日层,每往前一步就是在跨入别人家的领域,如果视线只停留在天空以上,一直这么走的话感觉可以走到世界的另一端。


就当我走到最后两个出屋面楼梯间的时候,眼角的视线瞥到角落里有一团蜷缩的东西,我完全没想过这个时间点楼顶上还会有除了我以外的生物,就在我们目光对上时两人看上去都吓到了,他是因为我的吓到才被吓到,可能是提前听到了我没有防备的脚步声,他看起来像是在极力避免让我能看到他的机会,缩成一团挤在角落里。


我也没有过以这种方式跟一个陌生人相遇的经历,大概是太离奇了我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笑了出来,本来他也很错愕,可因为我笑得太肆无忌惮,让他想起了喜剧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最后他也跟着我笑了。


因为没办法一直笑下去,气氛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我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好尴尬啊。”


“有点。”他有点僵硬地咧嘴,像小狗一样睁大眼睛冲我点点头,年轻的脸庞真是干净,我也有过这个样子的吧。


“这个时间点你不用上课吗?”我疑惑,觉得自己在用一种大人的身份在跟他说话。


“我舞蹈队的,所以没有关系。”他站起来拍拍身体,往楼梯走去,看样子不打算再继续留在这里。


我记得我以前班里有个也是舞蹈队的男生,座位经常是空空的,偶尔会见他给老师面子来教室一趟,不过都是趴着睡觉,“跳民族舞的?”我问。


“能跳的都跳。”尽管礼貌地回答我了,但他的表情多了一分为难,好像在担心我还会问他什么问题。


“又尴尬了,对吧。”不只是地理上越界了,心灵上我也在无意识地试图突破他的防线。


“还好。”


是害羞还是冷漠,我完全分不清楚,只记得当时真想来个背后一脚把他踹下楼去……


“快要期末考了,最近都是自习课。”他低着头说,现在他正坐在木沙发上玩手机,我把被单翻完后去他身旁坐下,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本来白色的沙发有些位置磨损十分严重,漆也掉得很斑驳,外公念旧的症状好像比我还严重。


“你是刚念完高二吗?”从他怡然自得又没有紧张感的角度来说很像是不上不下的高二学生。


“快要走进地狱咯。”他用奇怪的说法来证实我的论断。


“高三哪有这么恐怖,而且你又不去上课,顶多在地狱的边缘啦。”


他转移了话题,“你毕业了吧,不用工作?”


“我刚工作完啊。”我指着飞扬的床单。


“我是指那种通过正式面试经过试用期最后可以领到工资的工作。”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了,表情是十足的认真。


面试啊……我从来没有面试过,我无法接受被人审视的目光,在那种无法做自己的氛围里,说出言不及义却又能触动面试官的回答,人怎么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了解一个人呢?我才不想要被这么一群素未谋面的人来评判我的价值,然后再结束的时候说着一句“我们会再联络你的。”就没有了下文,简直就像是这个世界常见的骗术,可人类总是在上面栽跟头,乐此不疲。


“我还在寻找不用工作就可以生存下去的方法。”我说。


“记得传授给我。”并不像是在揶揄我,他站起来,走到落地衣架那里,他整个人用手臂撑着趴在上面目视前方,被风扬起来的床单都快把他给裹住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想了想说:“我会考虑一下。”


本来正在远眺的他,突然举起手指着东边的方向,“喂,天气不错的时候可以从这里看到发射台。”


我们这里被选为新的航天基地还是我在上高中时候的事,念书时经常碰到为什么要把地址选在此处的地理题,没想到发射台现在已经伫立在远方了,听说火箭首飞会是在冬天,那时候我还会在家里吗?虽然不想在家里呆了,但也没办法主动离开家。


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只看到一个很朦胧的轮廓,他的视力真是好啊,而我还戴着眼镜,好像不依附些什么就没办法看清这个世界。


萝卜蹲完家里蹲

去年的夏天·芒种

车站在距家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下了车后就拉着笨重的行李箱沿熟悉的街道步行往家里走去,有些路只要大人领着走一遍,下次的话就要一个人了吧,行李箱在我身后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让我恨不得也给自己装上两个滚轮滑行回去。


家里开了一家洗衣店,店面的门牌从被几年前的台风刮走了一个“洗”字之后就一直用如今的面貌经营到现在,仰头看着这个习以为常又残破的门牌的时候,阳光带着热气从头顶倾泻而下,一切都变的不真实了,不管是毕业这件板上钉钉的事,还是此时此刻的我本身。


因为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半,街上还是店里都没有什么人,我拉着行李箱直接滚上低矮的台阶,没有多余的力气为了保护滚轮而把行李箱拎起来了,收拾行李的时候用了很长时间,一直在纠结要留下哪些要丢掉哪些,最后即使内心确认留着也没有多大用处,但只要行李箱能装的下都使劲塞了进去,要怎么说呢,太过念旧的人很多东西无法放下,尽管这只会让生命的包袱变得沉重,我生命的包袱现在大概有个二三十斤吧。


我的家在一条不是很繁华但由于附近有几所中学所以人流量还是很大的街上,意识到要时不时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我就觉得生气,思想被别的事情占据,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拿手扇风的我心情上没有那么阴郁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行李被我卸在柜台一旁的原因,能减轻生命的负重总归是件值得愉悦的事。


侧门有倾斜的阳光照进来,其实我的左手边按正常建筑的构造应该是一堵墙,由于我们家是在一连排不管是层高还是外观都一样的楼房的尽头,看起来是尽头,但也有可能是开始,开发商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可以招揽些打算开商铺的买家,就给两端的房子都多开了一扇门,差不多是一整堵墙那么大的侧门,我们刚搬到进这里的时候也并不是洗衣店,至于后来的顺其自然,让一切好像都那么刚刚好。


手还湿哒哒的姐姐从里屋走了出来,近半年没见的姐姐穿着干练地出现在我面前,虽没明白女人味是什么多具体的东西,但看着她的时候我大概感受到了,我没忙着打招呼而是在想我要用多久的时间才可以成长到她这样。


姐姐本来打算用一副接待客人的表情面对我,但在确认是我的脸之后,整个人变得明亮了不少,“你回来了啊?”她的语气更倾向于不知道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比我大七岁的姐姐因为上班的地方离家里比较近所以午饭都会回来这里吃,实际上她已经跟同样是公务员的未来姐夫领了结婚证嫁为人妇,既然已经是法律承认的事实,我想就不应该加未来两个字,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认可姐姐的人生要比我顺利许多这件事啊,不过我并不想要她的人生,我们家有一个林琪就够了。


“林琪,我记得我提前打电话回来了的。”尽管年龄差放在那里,但我还是依旧没大没小直讳她的名字,反倒是有时她无可奈何的时候会叫我大姐,比如“你有没有搞错,大姐!”“你不是小孩子了,大姐。”这种情况。


阴阳怪气的我绕过她拐进 7 字型的柜台坐在椅子上,打开柜台边上的夹扇,好像是螺丝松动了,转动的时候产生的力一直把风扇往下压,扇叶打在木质的柜台上哐哐作响,我只好手忙脚乱地去关按钮,重新调好角度之后再打开,风鼓了起来,呼呼吹在脸上,被湿黏的汗粘在额头的发丝吹跑了,人也松了一口气。


她趴在柜台上,“毕业了啊。”语气有点感叹,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己毕业那时候了,不过我绝对不想让她看着我想起她曾经的自己,干嘛做那种让人变蠢的事呢。


我无奈地确认她论述的事实,“嗯。”学校这个护身符被神明收了回去,我抬起脚曲起膝盖撑在柜台上,整个人往后仰头靠在墙壁上,打算如果她接下来问我找工作的问题就立马装死。


“找到工作了吗?”果然不出我所料,是身为姐妹的心电感应吗,她看着门外空无行人的街道,指尖轻轻敲击在木质的柜台桌面,言辞里没有吐露出假如我还没找到工作就伸出援手的意味。


我只好用“我才刚到家诶。”这种打马虎眼的答案当做回答,没事的,姐姐不用为我的人生负责任,我面对她也不需要有太多压力,等今天“久别重逢”的劲头一过,说不定我就能跟她统一战线袒露心事了。


“爸妈呢?”一旁电脑屏幕上的屏保图片一直在换来换去,闪得我心烦,我伸手去晃动那个鼠标让屏幕亮了起来。


“妈在做饭,老爸还没回来。”一边说着,姐姐一边往门口走去,没了阻挡的侧门像个取景器一样把能看的见的风景都映在我的眼睛里,隔着一条水泥街道的花坛里种着没有精力去认识树名的树木,看上去生命力要比我顽强许多的树的叶子在阳光下小心翼翼地闪着金色的光,树的枝条在温柔地摇晃着,跑到树荫庇佑的阴影里我也会变得一闪一闪的吧,我起身走到靠近门廊的地方,倚着侧门的绿色折叠门,因为还留有空隙的缘故,门被我一挤“哗啦”一下又往前缩了几厘米,我不敢再伸头出去仰头看天空了,猛烈的阳光带着让人睁不开眼的光晕,这只会让我觉得天空仿佛升高了,空气里有风,可是风里带的是比温度更高的热气,包裹着自己光裸的小腿,这一秒的风跟下一秒是不一样的。


就在我还没产生是否成为一个自然学家会比较好的念头的时候,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正拐进这条水泥路的阴影里,隔着深茶色的车窗我看到了爸爸的侧脸,他也看到我了,脸上挂着笑,但相聚的喜悦被我那些不得不面对和应付的纠结慢慢覆盖。


爸爸清晰的面庞从敞开的车门里冒了出来,我举起手冲他招了一下,“你回来了。”用蜡笔小新的话来说就是我回来了的意思。


关上车门的同时爸爸用笑脸回应我:“你回来了。”我们两个人说着同样的话,可想传达出来的意思却又不一样。


原以为会在家的人却回来的比我还晚,按下锁车键的时候车灯亮了一下就暗下去,像是我望着爸爸向我走来时眨一下又睁开的眼睛,等他靠近时我们两个人的眼神都开始闪躲,总是看向对方表示重视之后又立刻看向别的地方,我们两人太相似,视线没办法长时间接触的两人只用笑来表示欢迎,我无法轻视爸爸,但也没办法有更加亲近的心情,我们之间有着很模糊但彼此又都看得清的距离感。


他从我身边一大跨步跃进家里,听到动静的姐姐像老朋友一样从里屋走出来,把手拍在爸爸的肩膀上然后捏捏,跟我比起来姐姐跟爸爸更亲昵,我把理由归结于他们两个人认识时间比我要久的原因上,爸爸的淡蓝色细条纹衬衫被汗浸湿牢牢黏在背上,他的背影看上去也有衰老的痕迹了,不仅是我在以无法阻挡的速度在成长,父母也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在变老。


我转身回去拿自己放在柜台旁的行李,经过两人的时候我用手捏起爸爸湿黏的衬衫故意用亲人之间会有的嫌弃感说:“都湿透了,赶紧去换换吧。”这是我为拉近两人距离能做的微小努力,但也有可能会弄巧成拙让爸爸误会我是真的在嫌弃他,把握不好分寸的我总有把事情搞杂的能力。


我弯下腰拎起行李袋,正打算抽出立在一旁行李箱的把手,却有一个人的动作比我快,“很重的。”我想要阻止爸爸帮我把行李搬上二楼的房间,而且负重向上会更辛苦,我人生的重量我自己很清楚。


爸爸的动作很干净利落,没走几步他就已经走到通向里屋的门,我跟过去但听到姐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别担心,老爸强壮着呢。”姐姐看着我。


因为长大了就理所当然把父母当老人,其实我也并没有这么觉得,只是偏执的性格在作祟,能不麻烦别人我不会麻烦,同时我也不希望别人拿些非必要的事情来麻烦我。


“如果是你帮我拿我才不会跟你抢。”我故意说。


“拜托我才不会帮你好不好。”姐姐向我走过来,我们一起往里屋里走去,她整个人都攀在我身上,下巴埋在我的肩窝,不得不说瘦小的姐姐人生真是轻松很多。


越往里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越清晰,我拉开厨房的推拉门露出可伸出一个头的缝隙,然后把头往里探,扑面而来的食物的气味,听到动静戴着鸭舌帽防油烟的妈妈回过头来,见到我的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的感情也一定是这样。


“咦~”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手握着锅铲的妈妈像斗士。


“咦~~”我也学着妈妈的语气,“什么呀。”


“这下轻松啦。”她是指我毕业的事。


“嗯。”我点点头,但心里没答案,并且十分不开心。


“快去放东西,洗手准备吃饭。”妈妈把帮不上忙,只会让厨房油烟泄露到屋外使空气变浑浊的我赶了出去。


姐姐已经在盛饭了,刚出炉的几个菜冒着热气,她盛一碗就偷吃一根豆角。


我打算上楼换件舒适的家居服,一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换好衣服的爸爸正在下楼,我们只是笑笑没有说话,身为女儿的我跟爸爸的感情太疏离,这我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硬要找原因的话只能说因为我更喜欢妈妈,但如果还是有多事的大人问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这种问题,我依旧会说都喜欢,这是标准的正确答案,不过没人会再问我这样的问题了吧。


我的房间被整理过了,行李箱放在靠近门口的墙边,我放下自己肩上的行李袋走到窗边,把窗最大限度地打开,没有风想进来,窗外是种在仅有一墙之隔的高中围墙内的芒果树,芒果树的叶子在互相拍打哗哗作响,突然有个身影出现在围墙边上,他攀着不高的围墙身手矫健地翻了过来,穿着校服的他是为了抄近路回家住在附近的学生吧,这么想着就转身扑倒在床上,凉席上的竹片少了一块,好像是不见了一片的拼图,老是空荡荡地留着一个填不回去的位置,看到他就想起自己上学时候的那些男生了。


我本来正趴着,但是戴着的眼镜膈在脸上很是碍事,我又把自己翻了过来,以前为了回家我也没少干爬围墙这些事,我的手放在没了竹片的空隙乱抠,就这么躺着可以看到放蚊帐之上的塑料夜光星星,记的是上初二的时候买的,是一个要好的同学推荐给我,虽然这个同学早已经断了联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星星的时候我总能想到她包括那些跟星星无关却同样失散的曾经的朋友。


白天它们各有颜色,等到夜晚时它们就全都变得一样,透着微弱的淡淡绿光,在我还没睡着的时候就黯淡下去,想到这刚想阖上眼小憩一下,就听到楼下传来“吃饭了”的声音。


我一个笨手笨脚的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像叹气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打开行李箱翻出开学前妈妈给买的运动短裤和宽松 T 恤,我的家居服都是这般搭配起来的,运动裤的裤边已经被我洗得出了毛边,即使不运动也还是会出汗,T 恤的背面长了一些如果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黑色霉斑,穿在身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像这样把衣服拿在手上往身上套之前就会开始在意,好像把自己人生的背面翻了过来。


下楼的时候经过姐姐原来的房间,已经闲置起来变成了客人房,但通常这个放假的时间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根据地,果然不出我所料,床上真的有一个人,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被子不知所踪,仔细找找发现落在墙壁跟床之间的缝隙里,我小时候睡姿可没有她这么乱来,而且能直接睡到这个恐怖的时间点也真是能力过人。


父母离异的表妹跟着她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在镇里生活,在我的印象中应该是上六年级了,一到假期就跑到市里来,基本上是我妈在带,我跳起来蹦到床上,床发出很大的动静,她醒过来了,只是还没清醒过来,眯着眼睛皱起眉头看到是我,这种状态下的她很难有什么反应,只是翻了一个身又接着睡,我不甘心摇了她两下,“吃饭了!”


最后下楼的人还是只有我一个,其他人都开始动筷子,妈妈说:“别管她,她经常这样。”她是指表妹,我到已经盛好饭但是还没有人认领的那个位置坐下,一楼的客厅里有电视,现在没有被打开,我只好再起身将电视开启,这时候只有新闻在播,不管怎样只要有别的声音出来,人类就不用刻意说话来打破宁静,我是这么觉得的。


放置了许久的米饭顶端的饭粒已经有变凉的趋势,随时间的流逝肚子里的饿意也在加剧,一大口饭菜塞进嘴里,终于觉得是在家里了,我以后会在家吃饭,在家睡觉,在家做这样那样的事不再去别的地方了吧。


“要工作了吗。”问出这句话的爸爸很日常,嘴里还在嚼动,夹了一小块煎秋刀鱼蘸过加了橘子汁的酱油后放进嘴里,像是在说今天的鱼很新鲜一样,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要不是家里只有我一个无业游民我一定会觉得他是在问姐姐而不是我。


“嗯。”我的声音很含糊,一定是嘴里都是食物的原因,听上去根本不像是答案。


“投简历了没有?”循序渐进的问题,尽管我心里有底,可始终招架不住。


“投了一封。”我说。


简历只是象征性地投了一封,因为不想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答案或是选择说谎,即使想蒙骗自己,但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我想保持基本的诚实,勉强算是付出行动了,可不仅是生理还是心理上我都没有准备好,手机也还是一如往常陌生电话一概不接,看到新闻上那些应届生投了几百封的新闻我就觉得对方疯了,这些拼命生活的人会怎么看我,其实我也在很拼命地生活着啊。


以前念书的时候就觉得等到毕业的时候人就会自然而然工作的,但没想到现实是需要努力的才行。


爸爸接着问,“什么样的工作?”


“编辑。”还是选择诚实了。


这绝对不是正确答案,最起码不是爸爸想要的回答,家人想我做会计财务之类的工作,说是家人,其实更多的是我爸一个人的决定,所以在大学里念了一个学期的俄语之后的我转了专业开始学习财务管理,有段时间开始很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后来转念一想,与其坚持自己的选择辜负自己,不如顺从父母的意愿即使失败也不用背负过多的罪恶感,此刻无能为力的我眺望着过去浑浑噩噩又不知所措的自己,才意识到当初抱着这种想法的我还真是卑鄙,说到底我只是在逃避责任寻求一个心安理得而已,像我这种人最糟糕了,无法面对自己的人成不了事,以后做什么事都无法再坚持。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我在猜爸爸在想什么,也许他也在做同样的事情,隔着不远的距离去互相揣测对方的心思,这样我们是没有办法更了解对方的吧,因为当事者都陷入沉默,只好由旁观者补充对话。


“只要是自己想做的工作不就可以了。”姐姐是站在我这边的。


“不管是什么工作只要能工作都行。”妈妈的想法很简单,“其实我也不懂啦,我只会做饭啊。”然后又亮出了她家庭主妇的身份,虽一知半解但喜欢发表评论。


不过对于我来说,比起想做的工作还有能做的工作。


其实我……更不想工作,这就是家人需要面对的我的现实。


萝卜蹲完家里蹲

今年的夏天·芒种

“我说,你现在每天待在家里不去找工作真的可以吗?”他手上的历史课本又被翻过去了一页,不知道刚才的内容他都背进去了没有。

“我才要说,你现在这样待在家里不去上课真的没问题?”他背上的脊柱微微凸起,骨节分明。

“没问题啊。”他很轻松地回答,而我并不是没问题。

“你懂什么啊,我这叫高等游民。”我的脚上稍微用劲,我跟他现在的姿势有点微妙,他坐在沙发的尾端背对着我,我躺在沙发占据大部分位置,我的脚就放在他的背上,他也丝毫不介意,他的背给人感觉很纤薄,平时光用看的都察觉不到,隔着混纺面料的校服衬衫,有他淡淡的体温传过来。

“就是说好听了的啃老。”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刻意在脚上稍微加重了点力气。

“才不是好吧,如果我四五十岁还是这种状态才叫啃老。”我反驳。

该怎么说呢,我现在的状况好像就是没长大,我没办法把自己当成大人来看待,不负责任地讲,我觉得我的心理年龄跟他差不多大,或者要比他更小一点,跟此时的他的区别,现在的他可能在很迫切地长大,而我,再也不想跟成长扯上任何关系。

去年六月份的时候我毕业了,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时间又循环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件好事,毕业这件事。

在步入越来越热的夏天日子里,终于找不出任何理由再赖在学校的我,踏上了返家的归程,跟初中毕业、高中毕业不同的是,大学毕业只要没有继续求学的想法学生的身份会真正终结,大家会正式成为一名社会人士。

可实际上并没有这么顺理成章。

还记得到家门口的时候心情很复杂,明明同样是回家而已,心情却跟以往回家不一样,应该说这种心情从我离开校门坐上大巴的时候就一直延续到现在,彷徨、惶恐,各种不安地情绪糅杂在一起堵在脑子里,有试着去调动脑细胞来想出解决办法,可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像是有点头绪的时候仿佛脑袋里就传来“好累哦,先休息一下好了。”的讯息就罢工不了了之了。

然后这种不了了之就一直持续到现在,变成了一种无限延伸的状态。

“下个星期就要高考了吧?你这算是预习还是复习啊?”我从沙发上坐起来,下巴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好像是在夏天里闻到了属于春天的花香,他跟高考的关系还是未来进行时,我再提起高考就是过去完成时了。

“我这算临时抱佛脚。”他自嘲地笑了笑,肩膀微微抖动起来,连带着我跟着他发抖起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完这句话我顺势又躺了回去,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反正能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晚了。

明亮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钻了出来,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不戴眼镜的我感觉在日间也看到了耀眼的星辰,所以偶尔还是能感受到近视的好处,这棵差不多有三层楼高的悬铃木,从搬家来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以前年纪稍微还小的时候,觉得树很高,现在成为大人之后反倒觉得树变矮了,树枝从屋顶四周的矮墙伸了进来,因为跟墙壁摩擦,树枝跟树叶都有了破损的情况,大概成长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诶,你高考考了多少分?”他微微侧过脸来,我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颚线。

从年龄上来说他应该叫我一声姐才对,但我从来没听到他这么叫我,其实我们都不会互相称呼对方,见到面用的都是简单的第二人称“你”,或者简单的语气词,就比如诶还有喂。

我在沙发床上翻了个身,像是在抱怨一样说:“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那种事情啊。”

我们现在在顶楼,就是俗称的天台,毕业回到家后的第二个星期,我在表弟的帮助下把老家闲置的旧木质沙发搬了上来,然后再无视妈妈的反对把自家店门口的的户外伞也搬上来配成一套,我表弟才是会叫我姐的,而他,感觉只是一个本来就把天台当成秘密基地的人,没想到最后却被像野猪一样的我无意闯了进来。

实际上我对他的了解也只有,他是在读的高三生,校舞蹈队,喜欢拿个胶片相机到处乱拍,还有他其实是邻居家的孩子,这四点而已,五栋联排的两层居民楼,我在左他在右,从这个逃避现实的安全席位布置完成,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上面度过,连在这张沙发上睡着,都做着我正在拉罗汤加的海边的梦,拉罗汤加是库克群岛的首都,一个在世界地图上都没仔细标注出来的国家,是偶然间整理自己以前课本的时候翻到的,觉得好奇就跑去查,还以为只是些没有名字的礁石,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是我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风晃动的树枝轻轻地拍了几下我的头,这个位置有个不好的地方,即使有户外伞也不能遮蔽的部分,所以下雨天的话就没辙了,拉罗汤加也会变得湿漉漉的。

身体察觉到舒畅了之后我立马调转自己的方向,依着他盘起的双腿又躺了下去,还是这样比较好,不仅能躲避刺眼的阳光,还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不记得是怎么跟他变熟的,只记得某天他像是一个试探着去靠近人类的猫一样凑了过来,最后这个限定的拉罗汤加度假席位也有了他的位置。

“我觉得我好像找到工作了。”用好像这个词是因为,这份工作是家里帮忙找的,从爸妈时不时稍微有点压低声音的聊天里能判断出来,也许时机一到我就会收到最后的通牒没办法拒绝,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看如何去成为一个迟来的不够受欢迎的社会人士。

他没说话,我能听到书页被翻过去的声音,偶尔他会这样沉浸在某件事里面,我不会觉得自己被无视,可能我的话对他来说就像是一阵轻飘飘吹过去的风而已,人是无法无视风的,人都能感受风。

“啊~背不下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紧接着我的眼前的风景就被遮蔽了起来,他把历史书盖到了我的头上,我闻到了书本带有的独特气味,他好像也躺下来了,通过沙发椅传递过来的振动能感受得到。

我的呼吸喷在书上又弹了回来,感觉越来越热了,将书往下移开,睁开眼睛,感觉四周一片晦暗,适应了几秒世界才慢慢地重新亮了起来,我坐起来发现他以平躺的姿势占据了一半的沙发床,这张沙发有一个优点就是把椅背放下来就可以变成一张床,只不过因为上了年头的缘故,稍一用力就感觉能把沙发按出洞来,毕竟是闲置在老家只用来堆放杂物的旧家具,虽然表面勉强看不出来,但内在应该早就是破损不堪了。

他塞在校服裤子里的上衣的衣摆,因为身体拉伸的缘故而跑了出来,我能瞥到他无意裸露出来的肌肤,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立马转移视线,他今天又是从学校偷跑出来的吗?我想。

我悄无声息地凑近他的脸瞧了瞧,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起伏,这张脸不管怎么看长相都确实是属于好看那一类型里面的,处在男孩跟男人之间的身体,纤细却能感受到力量,又有这种想法出现了。

一旦意识到自己有把他当做一个男生存在的想法出现,我就会脑子一片杂乱,然后慢慢地调整呼吸放空脑袋,得过好一会儿才能重新使用。

我移动回自己的位置,整个人攀在屋顶四周的墙壁上,其实这些墙有个名字叫女儿墙,一想到攀在女儿墙上的女儿就觉得有点怪怪的,我拨开落在墙上的枝叶往下望,坐在摇椅上的人正怡然自得地晃着。

“老头子在下面诶。”我对他说。

“什么?”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我指了指楼下,然后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双手攀着女儿墙往下看,就像是挂在杯子上的杯缘子一样。

“真悠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那样呢。”我靠在椅背上说。

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现在不就是这样。”

说的也是,只是我没怎么意识到,感觉好像自己的弱点被人正中红心了。

“这是什么?”突然间他没有计算我跟他之间的距离就这么靠了过来,一下子放大的脸,还有往我头上伸出的手。

“什么的什么啊。”我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其实脑海里根本没有去细想他在我头上发现了什么。

“这个。”他帮我把东西拿了下来,一看是类似毛发的物质,我心里快速掠过几个让人尴尬的答案。

他端详了一会儿,说:“是猫毛吧。”

还好只是猫毛而已,我松了一口气,要是白头发那可不得了,不过我头上怎么会有猫毛,又不是跟猫打了一架,我纳闷地挠了挠头。

“说不定是我自己的头发啦。”跟自己脱离关系之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开玩笑了。

“才不是。”他跟认真。

我从他手上把那根类似猫毛的东西拿了过来,“是吗。”因为他的认真,让我也不得不认真起来,这根毛绒绒的玩意在阳光下闪着好看的金色光泽,只是风一起就从指间凭空消失了。

“林林~”妈妈的喊声从楼下传上来。

我没有答应,一般叫到第二声的时候我才会应。

“林林!下来吃饭。”妈妈的声音多了不耐烦,通常也是在这第二遍的时候,妈妈忍耐力不足的问题就会暴露得一览无遗。

“知道了。”我冲着楼下回答,然后我看到老头子仰起头朝这边看了。

我乖乖的地从沙发上起来,脚丫子往夹脚拖鞋里挤,在走路的过程里一边调整自己的脚跟鞋的贴合度。

“你还要接着看书吗?”我问他。

“是啊~”他打了个哈欠。

本来已经快下楼梯的我回过头去对他说:“拜托考上清华北大给我看。”

“我尽量。”耍酷般说出这句话后,他就把头埋进刚才看的历史书里去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要怎么说呢,像是……不中用的姐姐,和……懒散的弟弟。


萝卜蹲完家里蹲

我们这里被选为新的航天基地还是我在上高中时候的事,念书时经常碰到为什么要把地址选在此处的地理题,没想到发射台现在已经伫立在远方了,听说火箭首飞会是在冬天,那时候我还会在家里吗?虽然不想在家里呆了,但也没办法主动离开家。


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只看到一个很朦胧的轮廓,他的视力真是好啊,而我还戴着眼镜,好像不依附些什么就没办法看清这个世界。


萝卜蹲完家里蹲

我一个笨手笨脚的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像叹气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打开行李箱翻出开学前妈妈给买的运动短裤和宽松 T 恤,我的家居服都是这般搭配起来的,运动裤的裤边已经被我洗得出了毛边,即使不运动也还是会出汗,T 恤的背面长了一些如果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黑色霉斑,穿在身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像这样把衣服拿在手上往身上套之前就会开始在意,好像把自己人生的背面翻了过来。


萝卜蹲完家里蹲

“你还要接着看书吗?”我问他。


“是啊~”他打了个哈欠。


本来已经快下楼梯的我回过头去对他说:“拜托考上清华北大给我看。”


“我尽量。”耍酷般说出这句话后,他就把头埋进刚才看的历史书里去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要怎么说呢,像是……不中用的姐姐,和懒散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