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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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买双拖鞋,摇摇晃晃出去浪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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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狗与海鸥

春三十凉

1、夏雨初临

夏天的第一场雨悄然落下的时候我正趴在事务所的办公桌上,头枕着一条手臂望着窗外,旁边的咖啡已经没有热气再冒出来,桌子稍微有些凌乱,碎纸屑、胶水、壁纸刀……稍微动一动时碰到已经完工的建筑模型,模型的小世界里也一定引起了阵轩然大波,我想着赶快完成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结果下雨了,也由此失去了行动力。

有风跟细密的雨丝从窗户的缝隙间钻进来,还带着胜利的叫嚣声,终于我坐不住了,站起来“砰”一声把窗合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眼前这块小小的玻璃后,我端起桌子上已经凉掉的咖啡抿小一口,又苦又涩,跟窗外堆积起来的乌云一样,随着雨势的越来越大,云却丝毫没有散开的架势,有奇怪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模糊不清无法分辨。

“地球要毁灭了呐。”我感叹着又喝了一口咖啡,最终还是无法抵抗苦味把它放了下来,还以为变成大人后就能够吃苦了呢。

可想了想觉得浪费就把它倒进桌上的小盆栽,因为我没有加糖和牛奶,所以还算是纯粹的液体,咖啡一下子就渗进同样褐色的薄薄泥土消失不见。

又是一声沉闷的声音,我微微打开窗想要弄清楚,结果室内抢先爆发出一阵统一又震耳欲聋的骚动,“surprise!”我回过头看到同事们捧着一块看起来中规中矩的蛋糕走了进来,为首的人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害怕蜡烛被风吹灭。

“快点把窗关上。”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夸张地挥舞手示意我,像是外面有什么毒气要蔓延进来一样。

我慌张又听话地重新关上窗,像是外面真的有什么毒气要冲进来一样,现在的惊喜对于我来说都是惊吓,也不知道是成长了还是变老了。

“以柔生日快乐!”大家口中的这个以柔就是我,我叫梁以柔,是一家建筑事务所的一名建筑师,今天是我二十六岁的生日,而经过一晚上加班熬夜的我,脸色憔悴、蓬头垢面,明明就是跟我一起奋斗了一晚上的人,为什么大家看起来这么容光焕发,就没有人提前暗示我一下,最起码我能先滚进厕所收拾自己,让我看起来比较像是今天暂时的主人公,生活就是这样,从来不给人准备就迎来一记暴击。

“快!快!吹蜡烛!”一个个催促着,连选择吹蜡烛时机的机会都不留给我,但实际上蛋糕并不用这么认真地插上二十六根的,是该说这群人过分诚实还是不懂得人情世故呢,真不想试着去了解他们啊。

我用力深呼吸吹了一口还没灭,摇晃的烛苗很坚强地回归原位像是故意跟我作对一样,我又试了一下,总有几根蜡烛灭不了,看来我要努力锻炼身体提高肺活量,正这么想着对面就有一个男同事伸过头来“呼”一下就把蜡烛吹灭。

我怔了一下,这是我的生日诶!

“接下来切蛋糕,再不补充能量我就要睡着了。”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人群都跟随着蛋糕散开了,我啊,是那种即使在自己生日或者婚礼都当不成主角的那种人。

 “青春永驻啊!”看上去比我大了一轮或者更多的女上司握着我的手,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还是对她自己说的,借着我的生日来霸占愿望,卑鄙!我想我年龄的秘密大概就是被她泄露的。

“谢谢哈,你也是。”我点头哈腰希望他们能够早点放过我,到底是谁发明一堆可以用来纪念日子的,就连生日都让人感到心情沉重,或者说接受祝福才是沉重的原因。

“一大清早就准备了蛋糕,真是难为你们了。”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但同事看不出来,只有我能感受到自己伪装的微笑,因为累的只有自己而已。

“没有啦,我们只是想要第一时间送达祝福。”新来的实习生不谙世事,没有听懂我的话里有话,早知道就不浪费力气说出来,继续在心里腹诽就好了,祝福这种东西如果是很实在的话,那么它晚一步才过来我也是不会介意。

这时事务所的门推开了,因为感冒发烧请了几天假的林臻精神振奋地回归,“雨太大了,诶?我是错过了什么吗?好热闹啊今天。”看到她大家又吵了起来,她能很好地迎合所有人,在她面前我就显得微不足道,林臻走到我身边放下包,“生日快乐。”

“嗯。”我点点头。

分了蛋糕后事务所安静了下来,结果最后庆祝我生日的蛋糕我一块都没分到,“省了一顿早餐钱啊。”一位男同事像是占了很大的便宜般笑得不可自遏。

“吃我的吧。”林臻递过属于她的那份蛋糕,我摇头说:“算了,我不习惯早上吃这种油腻腻的东西。”虽然我正面向林臻的方向,但我感觉到身后有物体移动的感觉,一回头正看到刚刚捧着蛋糕的那位同事,现在他正举着残留奶油的蛋糕底座向我走过来,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了。

“适可而止吧。”我的语气虽然很权威,但是表情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还以为能偷袭到你的。”同事笑着不好意思地回到原位。

“大家最近神经比较紧绷,开心过头你就不要介意了。”林臻看着我笑着说。

“我才不会介意,我会无视。”我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背包准备回家,即使现在外面的雨一点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外面还在下雨诶。”

我留下个背影挥挥手,下雨才不会成为阻止我回家的理由,事务所的楼下有间小商铺,这是我继两个星期前在这里买了新伞之后的再次光临,当然目标还是一致的,只是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路上还有着许多神色匆匆又透露疲惫的人潮,我已经失去了判断他们其中是否有跟我一样不是去上班,而是回家的人的能力,自从习惯在事务所熬夜之后,就学会在每天的清晨伪装成像是去上班一样地下班。

在距家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雨就停了,我把伞收起来甩甩水,旁边的小水洼就泛起了涟漪,我像是拄着拐杖一样每走一步就握着伞点在地上,鞋子已经被浸湿泡着雨水,之前走路时带起的雨丝也溅湿了裤脚,街道两旁种的是很高的水杉木,因为新长出来的叶子上沾着水,所以起风的时候又下了一阵雨,然后我成了即使有伞也会被淋湿的人。

2、生日即是母难日

过了上班时间的小区很安静,回到家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仿佛可以听到回声,伞靠在门后,伞头上还有水在浸出来,一旁墙壁上悬挂的杂物框里已经放了四把伞,一把是几个月前分手的男朋友留下来的,再加上今天的就有五把了,我自己一个人才两只手,怎么都撑不过来,记得那天也是下着雨,只是空气还没有转暖,我把他推出房门之后就再没见过他,真不知道当时他是怎么回去的,早知道就最后再贴心一次,先把伞还给他好了。

我并没有患上失恋创伤后遗症,整天忙得对于男朋友更需要睡眠的我,是个男生应该都迫不及待想要把我甩掉,不过我觉得我才不是被甩,两个都累的人各自得到解脱,这一类的分手都应该归类为追求幸福才对。

当时提分手的人是我,两个星期没有见面的男朋友也只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是很干脆地点了头,本该是和平分手的开始,却没有换来皆大欢喜的结束,也许是该死的自尊心作祟,为了挽回些许颜面的他讲出了很傻的话,“还好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原本好聚好散就行了嘛,我又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女生,但是在欺骗的基础上,拿着本该属于我的爱去喜欢别的女生就不可原谅,看着他像是无关紧要班地将那句话说出来,突然间我就生气地将他推出门,恍惚中我应该骂了句王八蛋,但我觉得实际上我想说的是笨蛋,这个家伙一直以来就不善言谈,说出来的话经常不经过脑子,摸透他性格的我也是选择包容一笑置之,笨蛋听起来有点温柔,只是现在这状况还保持温柔就是变成我活该了。

进屋后我懒得洗澡就和衣躺下,只是湿掉的脚不敢放到床上,挣扎着脱掉裤子和内衣,整个人轻松不少好像又回升了些力气,干脆一鼓作气洗了个澡,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阳光正好,看到那些闪着光的叶子才敢确定刚刚真的下过雨,我拿着干毛巾搓着头发,感觉脖颈上已经染上了一层细密的汗,刚才落在地上的衣服也无心收拾,随便用脚一踢就扬到房间的角落里去了。

空气里漂浮一股闷热的气息,按下风扇的开启按钮,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我本是极其怕热的人,结果只与一台前租客留下的旧台扇为伴,这台蓝白色的台扇在每次转动按钮之前还会抗议地发出咔咔的声响后才勉强摇动脑袋,盛夏的时候吹出来的风也是带着暑气的闷热,我拿着一个小喷壶往脸上喷水,嘴里是止不住的为人太艰辛,下决定第二天一定要买空调,结果新一天阳光倾洒下来的时候记忆力就完全被早晨微凉的空气给消抹了,接着就是无数个再忍忍的碎碎念,忍着忍着秋天就到了。

我的记忆力慢慢地在减退,忍耐力却在一步一步地增强。

及肩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的时候,电话就响了,铃声用的还是前男友帮我调的那个,搞得每次一有来电我就有种打电话过来的人是他的错觉,我没有看来电显示的习惯,先知道对方是谁反而会失去接电话的勇气,倒是什么都不管按下接通键时能洒脱地盘旋迂回,当然这种考验缘分的通话方式,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我迷迷糊糊按下拒接的情况。

手机的另外一端是熟悉的声音,我不用等他多说几句话就能知道他的身份,“生日快乐!出来喝一杯?”

接受了一早上半生不熟同事间言不由衷的祝福,听到谢宇轩这句话我的心情稍微愉悦了起来,“你最后那句话比较能成为我快乐的原因,所以老地方?”

“嗯,老地方。”我仿似能看到电话那端,谢宇轩点着头的样子。

“那你要来接我。”我捏着发端微湿而黏在一起的头发搓揉,看会不会干得快一点。

“今天不行,要先陪小唯,再说你不是有车。”他说。

当时家里为了便利交通给我买了辆车代步,结果住的地方跟事务所仅有一条街的距离,如果不是会下雨的话,想必车子应该在角落里无声落了灰。

“就太久没开过,好像忘了怎么开了,也该怪你,每次约我都很勤劳地当代驾。”我抱怨。

“才不会有人真的忘掉些什么,都是你的自以为而已,发动车子的时候就又会开了。”

“一个交警说这种话很不负责任哦,那么几点?”我无奈地笑笑,选择妥协。

“六点,但如果你很累的话就多睡一会儿,多久我都等你,毕竟生日的人最大。”

虽然很感动,但还是忍不住斤斤计较起来,“我午饭都还没吃,约那么晚。” 

“中午不行,要陪小唯。”

“我知道,真是要被惯坏了。”也不知道是在说我,还是说小唯。

“那么就今天晚上见。”说完他就打算挂电话,突然意识到点什么的我叫住了他,“喂!你要不要伞,我这边有多余的,可以给你几把。”

“还几把?你是有多少伞啊。”他有点诧异。

“就几把而已。”我说。

电话收线之后,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早知道刚刚拼死拼活都要弄块蛋糕安慰肚子再说,我妈常说我这种人遇到撒钱都抢不过,虽然是实话,但我不想承认,今天是我生日也不见打个电话过来关怀一下,我站起来,久盘着腿有些发麻,我走到厨房查探还有什么东西是能立刻马上就能填饱肚子的。

冰箱里唯一充足的只有光线而已,不过还好,我在橱柜里找到了方便面,独居的人一定不能缺少的生活必需品就是方便面,没心情的时候只会用热水泡一下,今天我提起劲点开了火,洗几根半蔫的青菜丢进锅里,维生素就有了,生日不能不吃鸡蛋,要褪壳庆祝新生,然后再往锅里敲颗鸡蛋,营养也就有了。

懒得倒出来多洗一个碗,就连着锅一起端了出来,找一集综艺节目来看,给这顿平淡无奇的午餐添一记调味料,好不容易缓冲了很长一段而且还逃掉了无聊冗长的广告,结果看到一半才发现之前看过了,又要重新来过,妈的,人生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3、怀念过去

到老地方的时候,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的十五分钟,也不是因为花时间打扮,就只是单纯地睡过头,醒来的时候西斜的阳光正好从窗户里透进来,被风扇吹不到的那些身体部位像是氤氲着一层热气,翻个身拿过手机来确认时间已是十七点二十九分,紧赶慢赶还是变成了迟到的那个人,停好车走进店里,谢宇轩正坐在老位置上喝茶,他有个好习惯,不管多无聊都不会靠手机来打发时间。

“今天轮到你了吧?我没有带钱哦。” 我和谢宇轩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约出来吃饭一次,一次是最少的那种情况,人各奔前程之后还能在同一座城市相见的机遇十分难得,没想到大人沦落到只能靠吃来维系友情,变成大人的好处我好像还没有发现。

也因为吃饭的次数多AA不方便,所以我们都轮流请客。

“什么嘛!我生日诶。”我装作很生气地往座位上撂下背包,坐下去的时候也是很用力地压下去,椅子发出轻微的抗议声,我跟谢宇轩很有话聊,也不能说是从小时候开始,大概是变成大人的某一天就无话不谈了,毕竟我跟他之间有着八岁的年龄差,四舍五入的话就大概是隔了三条代沟,在我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抢先成为大人,不过还好在我变成大人的时候他还是大人。

“骗你的啦。”他笑着拿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水在明晃晃灯光的照射下,也染上了一层黄晕,我从包里掏出三把伞放在桌面,他看到伞后很用力地将茶咽下。

“你是打算转行卖伞还是刚打劫了制伞厂,不要说你的后备箱里还有很多。”

“没有这么夸张,这些伞只是我疏于防范的证明。”但如果等一下下雨的话,就可以不要脸地说我可是有先见之明做好了准备。

我留了今天的那把伞,因为才刚买,都没有混熟就不好意思说要把它托付给其他人,我也留了前男友的那把伞,不是因为回忆什么的,只是担心曾经喜欢的对象跑上来跟我要落在我这里的东西时,我却什么也拿不出来,不过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毕竟落得个不欢而散,我还真是擅长搞坏关系呐。

“点菜吧,我很饿。”我说,也不能是说饿,但就觉得不舒服,吃泡面后我的胃就会像似堵或虚的感觉,虽然知道回落的这么一个下场,但饿的时候是想不到后果的。

“我已经点了,从你进门那一刻老板就消失不见,现在一概快上菜了。”

话音刚落,“唰”地一声,是珠帘碰撞的声音,然后看起来稍微比我跟谢宇轩成熟了那么一点点的老板就端着两盘菜出来了,老板兼任服务员,主厨兼任老板娘,老板娘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强人,老板平易近人又喜欢交朋友,所以在吃着饭的时候,老板就坐在旁边一起夹花生米闲聊了。

不过今天应该不行,店里的座位都坐满了人,想必到我跟谢宇轩酒足饭饱后,我和他都指不定能说上两句话。

然后我在老板上菜的间隙,悄悄对老板说:“老板,来瓶冰啤酒啊,要很冰很冰,会冒烟的那种。”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谢宇轩拦下了,“你要开车,不能喝酒。”

又来了,对于交警这份职业的敬业感和正义感又冒上来了,老板看了我们两个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临走的时候还偷吃几块餐前的酸萝卜。

“行!算你厉害。”我都囔着嘴说。

“现在已经没有以前厉害,而且再也厉害不起来了。”说完,谢宇轩捧起茶抿了一口,擦得反光亮晶晶的杯子挡住了大半张脸,我无法分辨他的表情,就连他的语气我都听不出来,看来他真的是完全变成大人了。

下意识地我就觉得我说错话了,虽然谢宇轩本身就很喜欢过分解读别人的话,这到底是一份怎样多愁善感的技能。

谢宇轩就是那种隔壁的隔壁邻居家很厉害的男孩子,学习好、长相佳、人温柔还懂得尊老爱幼,经常被各家家长奉为人生楷模,时不时就拿出来指点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小鬼,“你看人家谢宇轩多好,记得要向人家学习啊。”

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嫉妒是什么东西,只会单纯崇拜,然后很听话地追随谢宇轩的脚步,虽然现在他的跟过去的闪闪发光的曾经好像偏离了轨道,说不定是我们的期许太沉重才拖累他的步伐,他应该也努力去成为当时我们想让他成为的那种人过,只是现实没有跟理想重合,人越长大就会越发现现实跟理想背道而驰的事还有很多,年轻时闪耀夺目的人,经过时间的磨砺之后反而隐去了光芒。

“有没有蛋糕,毕竟我生日诶。”我岔开话题,这么沉重的对话一定会把人拖垮的。

“当然有啊,生日没有蛋糕怎么行。”他举起手,接着收到信号的老板从帘子后捧着一小块蛋糕走过来,“蛋糕是我请的,生日快乐哈。”老板笑嘻嘻的,整个眉毛和眼睛都眯到一起,像是会动的弥勒佛。

蛋糕是很简单的样式,上面只插了根蜡烛。

只有一根蜡烛啊,真好。

我对准摇晃的烛光,没有深呼吸,只是轻轻吐出微微一阵风。

一口气就能吹灭,真好。

因为不能喝酒,所以谢宇轩点了橙汁,为什么当了大人还只能喝这种小朋友的饮料,我每口塞到嘴里的事物都被我咬牙切齿地嚼着,然后怨念十足地盯着他,“我宣布!今天是我最后一个生日,以后就不再过了。”我豪迈地举起桌子上的杯子,动作幅度太大以致杯子里的液体有些晃了出来,即使杯子装的不是酒,可我总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三分。

“这样就没有蛋糕吃咯。”谢宇轩笑得弯起了眉眼,然后把刚刚还没来得及拔下蜡烛的蛋糕往他身边移了移,他每次都是这样,仗着年纪大就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蛋糕这种东西想吃随时都可以,但是日渐增长的年纪每年都有一次,被时间催促着长大太讨厌了,从今天起我就停止在二十六岁,你们这些老人给我一边玩去。”也是最后再这么任性一次,我擅自决定自己从今天起就不再成长了。

“你不会是喝多了吧。”他举着筷子绕着他的碗沿打转。

“又来!我只要很认真地说些什么就会被当成喝醉了。”我垂头丧气地放下杯子,把才刚移到他跟前的蛋糕端到我前面,老板忘了给我叉子,所以我很随性地用筷子夹起来送入口中,本想一口气把它吃光的,结果只狠狠咬了一口,我总喜欢做些超出我控制范围的事。

然后我就开始含糊不清地抱怨今天包括发生在事务所之内的事,谢宇轩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夹菜,蛋糕吃到一半我停下来问:“你要不要,要我可以分你一半。”

他笑着摇摇头,“你也是时候改变一下自己了,总不能这么任性啊。”我知道在工作上肯定需要迎合别人,独来独往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偏偏是那种不热衷于搞好关系的人,就算是大人也可以很任性只做自己想要做的的事情不对吗。

“谢宇轩,虽然我已经26岁了,但我总觉得你还在用小孩子的方式来对待我。”

“对于有些人来说,某些人是永远都不会长大的。”

“像是释小龙、郝邵文、曹骏这些……”我笑了出来,如数家珍般把曾经在自己脑海里留下印象的童星数出来,活在荧幕上的人真好,被记录下来的成长什么的,真是叫人嫉妒。

“黄阿玛呢?”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样。

“皇阿玛啊?还珠都已经不拍了。”我岔开话题打哈哈,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他的眼神很讨厌,一副我都知道的表情。

“忘光光咯。”我故作轻松。

“真正忘记的人才不会一直强调自己已经忘记了。”

“谢宇轩!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很讨厌,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勾起我的回忆,如果我真的忘不了一些人你要给我负责。”

“他又惹你生气了?”老板逮到机会来我们这桌坐下,老板娘也从后厨出来坐在柜台前,老板推了推谢宇轩往里面坐点好给他让出点位置。

“嗯。”我很用力地点点头,“净说些想忘忘不了,想记又记不住的事。”

“记忆力好的人都这样,不过我可以讲一点他大学的黑历史,你要听吗?”老板又偷偷地在夹菜了,不过他为什么会知道谢宇轩大学的事,难道他们是大学同学,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谢宇轩提到过。

“我们两个以前同一个寝室的啦。”谢宇轩推了推老板,“吃这么多,是打算给我免单吗。”

“我只是个挂名老板,一切重要大事都听老板娘的。”说完就灰溜溜地跑了。

“我发现你还挺会跟过去保持联络的。”我托着下巴盯着他。

“感情丰富而已。”他摆摆手。

“仔细想想我跟过去的人都断了联系,唯一还保持着只有你还有陈虎了。”

“陈虎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吃的小胖子吧。”

“他现在也只知道吃啊,虽然是个胖子,但意外地还挺好相处的,不会欺负人,反过来被欺负。”

“要保持联络啊,人可是走着走着就散的。”他仿佛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在给我忠告。

“我知道。”要不是我们两个在同一座城市,我想我对于他应该也只剩下一个很模糊的轮廓了。

付账的时候老板又拉着谢宇轩闹了一阵,被老板娘瞪后才变乖,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是黑夜了,因为进去的时候还是白天,所以有点不真切感,时间就是不做什么有意义的事也会溜走的,在晨与昏交替的间隙有没有奇迹发生呢,我回头看着紧跟在我身后出来的谢宇轩,“就这样,我走了。”

“我会把你当小孩子,是因为你一直都没变啦,趁着生日让自己重获新生,新的自己应该也不错啊。” 谢宇轩已经变成了一个只靠着回忆活着的人了。

一旦改变就会被忘记了吧,我希望跟某个人遇上的时候,他会很惊叹地说一句,“你一点都没变。”我无法轻易地做出改变,这样他就会不认得我了,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那个改变的人,只要我身边的人有所改变,我就能过上新日子,不过也难怪他会把我当小孩子,因为我一直都像小孩子般幼稚。

“明天吧。”我笑着跟他挥挥手,或者更久以后。

 

4、新的自己

这顿饭因为牵扯到过去这个小插曲,所以搞得我有点消化不良,胸口好像糊着层东西一样透不过气,我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酸奶,站在门口就很豪迈地喝起来,正仰着头的时候,视线所及的地方我看到了一辆灯光照明充足的大巴车,定睛一看原来是献血车,大晚上的还能看到这么生命力十足的景象还真是新奇,我拿出手机凭着记忆力按下一串号码,虽然说我经常连自己的电话都记不住,跟别人交换号码的时候还要别人先报上来,然后我再打过去才行,不过人生中记下的第一串号码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喂,你好,我梁以柔,今天二十六,尚未婚嫁。”像是重新认识般做着自我介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出来,我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咯,虽然这个新的自己只是自我主张。

“啊!你今天生日哦。”突然意识过来的我妈很大惊小怪地向我表现着她的浑然不知。

“要不要这么突然醒悟,装作你还记得今天不就好了。”我对着电话大小声,不开心的情绪表现得一览无余。

“可我真的忘了嘛。”我妈还真是不顾别人心情地诚实着,这到底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你母难日都记不住吗?”我的声音开始变小。

“母难日你帮我记不就好了。”

我踮起脚尖用力地踢着因为夜晚来临已经变成深灰色的地面,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虽然有点不爽,但还是谢谢你把我生下来。”

电话那端的妈妈楞了一下,接着就是以轻松的语气胡乱打哈哈:“你不谢我我也是会生的啦。”

“那么,就这样了。”没有等到回应我就抢先挂断电话,这种温情时刻还真不适合我们母女俩平时的相处模式,我晃了晃手里的酸奶瓶,大概还有一口,我又高高仰起头,以一种干最后一瓶啤酒的英勇架势,末了还抖了一抖,让那些摇摇欲坠的奶滴落入口腔化开,瞬间消失不见,我举起空掉的酸奶瓶瞄准两米处的垃圾桶丢出去,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桶边,“好想喝啤酒啊。”我感叹着走过去将瓶子拾起来放入垃圾桶内,然后转身向前往献血车走去。

生日当天跑去献血来庆祝的方式也真是有够特别,我上献血车的时候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孔,是今早才刚见过的林臻,她的手臂已经连接着针管了,却还在笑嘻嘻地问护士,“可不可以抽烟呀。”

护士小姐没理她,仿佛带着面具一样不用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喜怒哀乐,林臻看到我抬起手向我打招呼,可是用的是正在抽血的那只手,护士瞪了她一眼,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我点点头,穿过她们两个走向后排,结果护士在我身后大喊大叫,“你去后面干嘛?先过来填资料验血。”然后我又灰溜溜地走回去,林臻还偷偷地冲我吐了吐舌头,弄完一切程序后我被安排坐到林臻对面,她已经在抽针了,那针头还真是吓人,我有种想要跟在她后头落荒而逃的冲动。

林臻用棉签压着出血口,站在一旁看我被扎针,“你不用先走吗?”

“等一下。”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护士手上的动作,看上去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你有受虐症?”我问。

“我只是在感受痛感。”她这么说,接着又回她刚刚的位置坐了下来,感受痛感?真是个奇怪的女生。

针孔穿透皮肤,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血袋,像现在这样将身体放空,然后再汲取新的养分,这样应该就能成为新的自己了吧,不是自我主张,而是从身体开始真的有了实质化的改变。

而林臻以前又是什么样子的人呢,是不是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一如往常,还是是她也有我不曾见过的面目,“你还记得小时候发生过的事吗,大概十五还是二十年以前。”很多问题如果以是否记得开头,那么得到的答案往往都是否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傻傻地去问,既定答案下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美少女战士!”林臻突然很正式地对着我摆出一个造型,抬起右手曲起尾指和无名指放在额前然后左手叉腰。

美少女战士啊,我颔首浅笑,虽然答非所问,但是每个小女生应该都曾经梦想过长大后能变成美少女战士吧,我当然也有过,只是除此之外我还想成为孙悟空、白娘子、牡丹仙子……

林臻站了起来,也没有说话就往车门走过去,已经下了一级台阶,所以她的身材突然矮小了很多。

“你要去哪?”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又这么问,可能是因为突然说再见会太奇怪。

“去拯救世界啊。”她回过头来,举着带血点的棉签摇了摇然后丢进护士脚边的垃圾桶,接着又抬起右手对着我,只是这次曲起的是无名指和中指,“我要代表月亮消灭坏人。”

“这样子啊,那我就不耽误你了。”以前的她是个美少女战士,当然现在也是。

她挥挥手就消失在车门后,无事可做的我盯着晃来晃去的血袋,就这么想到了黄阿玛,以前是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刚刚是因为谢宇轩而被迫去想,现在的话,就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天是他要跟着他妈妈一起离开去远方的日子,也是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第九天或者更久,我没有跟他告别,只是躲在门后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才刚刚经历的一次离别已经让年纪还小的我承受不住,毕竟实在是没有同龄人突然离世的经历,还不是大人的我根本不懂得处理这种不告而别,只会默默哭泣,害怕责备。

那天走之前,黄阿玛来找我了,虽然我并没有给我们见面的机会,谁想到一别就是十五年这么久,如果当初知道会是这样,就应该放下悲伤好好说再见,只不过人生没有如果,有的只是当头棒喝的后果和事与愿违的结果。

接下来的事情就记得不清楚了,大概是我躲在衣柜里,等到外面的世界变成跟我所处环境同样颜色的时候出来,然后吃了很撑一顿晚饭,再晃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大人,黄阿玛也是大人了吧,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仔细想想我连小时候他的模样都有点模糊不清了,最近的记忆力变得很差,上一秒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在下一秒就想不起来,这时我就总有种错觉,我想我很快就会忘记他了。

因为是第一次献血,所以我得到了本献血证,像是已经成为新的自己的证明,只不过我真的改变了吗?只不过我非得要改变吗?像是如今不能下定决心改变的话,接下来的生活就会一直维持在这个状态了,但是现在好像也还不错。

我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找到自己刚才停好的车,正要打开车门,突然想起了林臻刚才做的动作应该跟我记忆中的有所偏差,月野兔说代表月亮消灭你时候的手势,应该是曲起无名指跟中指然后拇指向上才对,但林臻是整个掌心都向上了,那样才不是美少女战士,是蜘蛛侠才对。

从保卫世界和平的美少女战士,到穷光蛋失败的man,其实只有一个手势方向的区别。

“欧吼!抓到你咯,美少女战士。”突然间响起的爽朗声音吸引了我的目光,是未曾相识的面孔,她站在不远处一辆车的副驾驶车位上,车门半开,我们之间隔了两个空着的车位,正驾驶座的门刚刚关上,“嘭”地一声回响在这稍显空荡的停车场。

“我不是,我不是。”我慌张地摇着手,也不清楚我在极力地否定些什么。

她双手叉腰冲我吐吐舌头,我耸耸肩向她弯起嘴角,还好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5、我不是鱼

夜晚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理所当然地将灯打开,如果是夏天的话那么接着就是按下风扇的开关,然后再走进浴室将浴缸放满水,这所房子哪里都小小的就唯独浴室很大,即使浴缸占了很多位置,但还是有很多空余,当初就因为这间房子有个很大的浴缸我才租的,不擅长吃苦的人往往都比较会享乐,听说这个浴缸是前租客留下来的,前租客是个很偏执的人,磨了了房东很久房东才勉强点头答应,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所房子好像不知不觉间聚集了些擅长享受的人。

我小的时候因为爸爸工作的原因,一直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的,我妈也因为爸爸的工作地点跟娘家在同一个城镇而成了最幸福的出嫁女儿,那时还小不懂,现在想想应该就算是所谓的入赘,外公很疼我,去哪里基本都骑着自行车捎上我, 那天因为无意间经过家日用商品店,门口白了些五颜六色的塑料桶和塑料盆,小孩子想要些什么总是不表现得很明显,只是在那小心翼翼地试探,而在外公买了包樟脑丸后看到我擅自坐在一个蓝色的大盆里的时候就无奈地笑笑,突然间我觉得大人好厉害,可以轻松地猜透小孩子的心思,要是我也会就好了,那样我就知道黄雅文是因为什么生我的气,然后外公付了除樟脑丸之外还有一个塑料盆的钱,回去的路上我坐的很安分,连脚都不敢晃一下,为了把盆运回家我跟外公两个人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最后决定由坐在后座的我背着,也因为我把盆扣在头上以这样一种方式驮回家的,所以迎面吹来的风在盆里绕一圈才钻到我的耳朵里,由此那天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海边一般。

我很喜欢在大盆里泡澡赖着不出来,直到手指头发白变皱才意犹未尽地从盆里起来穿衣服,夏天的话就还好,冬天水凉得快恨不得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没在水一下,小孩子会喜欢水是不是因为未出世之前在羊水里的熟悉感和依赖感,而长大成人后还保留着一些幼时的习惯又是为什么,没有成长还是拒绝长大?

水很快就放好了,整个人刚沉进浴缸的时候溢出了不少水,我总是把握不好该放多少水才会刚刚好的尺度,就像是小时候老是做不好关于注水的同时又一边放水的应用题。

我抓着浴缸的边缘,借着水的微小浮力上下翻沉,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陷进了一朵云里,鱼在水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呢,我记得小时候有年冬天我得到了一条金鱼,是我跟妈妈打包票期末考一定会及格的礼物,虽然当时我也并没有及格,但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是得到了金鱼,我那时候肯定是把它归于顽皮小孩也有春天这一类没头脑的原因。

因为初来的新鲜感,刚开始的那几天我恨不得去哪里都抱着鱼缸,虽然母命难为,我这种小心思才刚冒出来就被妈妈用眼神警告我不能乱来,我只好常待在家里照顾金鱼的一日三餐,我妈反而欣慰了不少,嘀咕着早知道就早点给我养条鱼培养责任感了,不过那时幼稚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责任是什么东西,经常弹着手指敲击在薄薄的玻璃鱼缸上叮叮当当,还会时不时假装走远然后突然间凑近发出怪声吓金鱼。

有一天我正在洗澡,突然浴室里传来我大喊大叫的声音:“啊!啊!死掉了。”

吓得我妈抓着拖鞋就冲过来,一副要为我拼命的架势,她以为我碰到了蜈蚣或者蝎子,才不是微不足道的区区蟑螂,乡下长大的小孩见到蟑螂才不会大惊小怪呢。

结果,我只是平淡地指着漂在水面上的金鱼,“妈妈,鱼死掉了。

因为我不忍心将鱼束缚在鱼缸那块小小的天地里,想着我时常用来泡澡的大盆它应该更能游得自在,然后我就擅自做决定批准它跟我一起洗澡,结果我忽略了冬天的原因,金鱼就这样被热水的温度煮熟死翘翘了,所以不能放松警惕啊,会死掉的。

妈妈很无奈地数落了我一顿,然后徒手把金鱼捞了出来,而我继续留在凶杀案发生现场,就着鱼汤洗了个淋浴,那天我没有泡澡,所以也并没有等到我妈催我才慢吞吞地从盆里出来,我记得我的心情很平静,只是在纠结那条死去的金鱼尸体,还以为煮熟的金鱼会有什么不一样,就像螃蟹和大虾煮后会变红,但金鱼没有,没有变颜色也没有凸眼睛,我想大概是它本来就眼睛够凸的原因,它只是仰着肚皮浮在水上一动不动,原来还是有些东西,从生命的初始到终结都是一成不变的。

后来再养鱼,就是谢宇轩送来的几尾孔雀鱼,繁殖的很快,很快那个鱼缸就装不下了,然后我就换了个装水果用的那种泡沫箱子,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那条鱼被埋到了屋前的莲雾树下,应该在某一年变成了果实被人还是鸟给吃掉,想不到一个比这更好的结局,我心情郁结,身子一缩就躺在水了里。

迷迷糊糊中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海里,那天的光很亮,即使是在海平以下的世界也都在闪闪发光着,不远处有双手在向我求救,我往那个方向伸出手,可是就是抓不到,我张开嘴试图告诉她再离我近点,可是张嘴的瞬间海水就疯狂地灌进口腔,耳边是挣扎滑动的流水声,像是气泡破碎掉的声音,我觉得我要陷进无边的深海里,可还是没有放弃地伸出自己的手,就在我握住那只手之前,我的身后有一股牵引的力量拉扯着我浮向水面,然后我得救了。

打了个哆嗦在浴缸里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好像笼罩在一层雾气里,稍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水里,很像金鱼在鱼缸里游动摆尾发出声音的一瞬间,又做梦了啊,心里这么想着就坐了起来,但是居于现实之上的梦到底是虚幻还是回忆,人老是只试着去记住快乐的事,结果反过头来却更难忘记痛苦。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一下子就干涸没有水意,好像一大缸的水都被我的体温给泡热,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不甘心,接了一勺子新鲜的凉水从头顶淋下,精神多了。

6、年轻人都很麻烦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老是觉得脖子不舒服,抬起手握住就不放了,就连坐我旁边的林臻都发现我的奇怪。

“你是脖子崴到了吗?”她歪着我看我,这样我们的视线就正对地碰到一起。

“那叫落枕,不过应该不是,就像是有根线没办法拉直的那种不舒服而已。”我也没有正式落枕过,也不知道所谓的落枕定义是什么,只能庸医自诊之,我想只是因为昨天在浴缸里睡着而导致的不适。

“落枕啊,粗线条毫不在意地一下子就会好了,完全无意识的。”她拍拍我的肩膀,虽然对我脖子的痊愈一点帮助都没有。

其他的同事们在讨论新发掘的某座陵墓,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陵墓埋的是恐龙的尸体,又或者是条鲸鱼,高高隆起的土堆里容的是这样庞然大物才合情合理,结果现在一提到陵墓我想到的是腐烂的衣物还有变形的金块,长大后活得太明白反而丧失了想象力。

桌上昨天喝过咖啡的盆栽看起来有点蔫了,想必它也不擅长吃苦,我撒了点清水就拿着它放到事务所的阳台上晒太阳,然后我也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晃动脑袋让自己进行光合作用,脖子的不适感消退了一点,我点开手机上同事刚刚传来的照片,同事去工地查看项目的进程,本该是我们两个人到事务所会合之后再去的,但他说顺路就在上班前过去看一下,然后我就在歪着头听电话的间隙决定自己不去了,好像又无意地任性了,还是应该说蓄谋已久,昨晚说的要做新的自己仿佛是过眼云烟般不作数,长大之后交朋友,要比小时候花更多的心思跟力气,不过挂电话之前我还是说了句:“麻烦你了。”以前顶多就是“就这样”这类听了很没感情的话。

谢宇轩总说我很任性,但我是大人了,大人的情绪都是表露地不动声色,才不会这么明显地让人猜透讨人嫌,所以我的改变不是一下子就多很多朋友,而是先找到个能一起吃饭的同伴,虽然我之前一直都是一副很冷漠的样子,但并不代表我会一直那样下去,人啊不管在什么年纪都是会成长的。

所以在事务所的我一整天都在琢磨着,只要有人提议一起去吃饭,我就顺势站起来混进人群一起走好了,墙上的钟转了很多圈,到了休息时间时也没有人嚷嚷着吃饭什么的,大家就是无意识地统一聚到一起下楼,已经形成习惯了吧,像我这种离群太久的人突然插进去别说大家会不适应,我都要开始自乱阵脚了。

身边的林臻也推开椅子拿上钱包站了起来,我只是看着她,想着在她收拾的间隙发出一起去吃饭的邀请,结果直到她推开门我都没有说出口,可能是感受到背后的执念,她突然回头,在我还没有扭捏完的时候,她就先开口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知道有家店的扣肉饭还挺好吃的。”

我生命中的贵客还真不少,我笑着站起身歪头向她走过去。

午休时间事务所外的世界就是一个大烤箱,进到小餐馆更是一阵热浪袭来,同事看到我跟林臻进来现实一愣,而后就大张旗鼓地拼桌子让位子给我们两个人坐,林臻大咧咧的将钱包甩到好像包裹着一层油腻的桌面上,抱怨大家不等人就先走,大家笑嘻嘻地反击说:“又不是不认识路,再说都是大人了,还要人带吗?”

我扯下一小段卫生纸擦着我身面前的桌子,一边侧着耳朵听同事们聊得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我跟林臻要了同样的扣肉饭,因为我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对于菜单并不熟悉,但既然有肉,就应该不会太难吃,菜上来的时候大家都立马变身狼吞虎咽,我反倒被大家火急火燎的样子吓到不知道如何下口,林臻碰碰我的胳膊,“吃完回去吹空调。”我就鼓起了干劲。

即使嘴里塞满了食物,大家还是能空出时间来聊天,原来大家都是在吃饭时讲上司坏话下饭的类型,我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不少有趣的瞬间,“人多势众”好像也挺不错,我之前跟大家保持距离是为了避免麻烦,但有什么办法呢,年轻人都是很麻烦的。

这天下班回家的时候绕了趟远路去逛水族店,就突然想养几条鱼了,可能是因为昨天的胡乱回想,也有可能是因为脖子不舒服导致耳朵里总有奇怪的流水声,仿佛在提醒着我,“喂!再养次鱼吧。”那个独居的房子里添些除了我之外还有生命力的东西也蛮不错。

店门口就是一个大大的长方形鱼缸横在门口,隔很远就能听到整间店充斥着送氧机发出的咕噜噜的声音,我上前一步,脸几乎都要贴在鱼缸上面了,鱼很自在地在游着,有可能是为了打广告店里的鱼类很多,也有可能是老板的天生性情大条,鱼缸里有着各种各样的鱼,看得我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就是一条鱼从眼前游过之后就再也认不出它的感觉。

“不知道有没有尼莫,尼莫没有的话多莉也可以。”我自言自语般地盯着鱼缸里不怎么理我的我叫不出名字的鱼类,嘴里呼出来的气让鱼缸的表面起了一小圈雾,也许是靠得太近的缘故,我仿佛能听到金鱼在吐泡泡换气的瞬间,还有感受到一小块玻璃后传来的淡淡凉意。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站直身子,那声音就像是在回应我的话一样清晰,“我们这里只有淡水鱼。”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鱼缸后探出头,顶着西瓜头,头发还停留在很稚嫩的柔软阶段。

“你是老板吗?”我故意。

“未来大概二十年以后才是。”他很认真地回答,这么严肃的对话跟他可爱的发型还真是不搭。

“缺不缺老板娘,我可以先预定吗?”突然涌上的恶作剧之魂让我想要逗逗他。

“目前是不缺啦。”他有些为难的地挠挠头,但表情还是很冷漠,这家伙长大后可是不得了啊。

“什么!难道你已经有妹子了,你才多大就春心荡漾,要时刻谨记你是祖国的花朵。”我也不顾是初次见面,就钳着他的脖子举起拳头钻他的脑袋。

“这跟努力念书并没有冲突的好吧。”他挣开我无奈地揉揉头,“但如果你很想的话我可以给你留个位置排队啦。”

“人小鬼大,学什么大人讲话啦。”我用手搓乱他的头发,发质软软的,手感很好。

“你不是要买鱼吗?不要再跟我废话了。” 他站出来面向我,我看到了他全部的面貌,不过就是一个穿的上衣还印有卡通图案的小鬼而已。

“有没有什么,即使放任不管也不会死掉的鱼可以养。”我说。

“鲨鱼。”

“哇,你的笑话还挺好笑的诶。”我故意大声。

“不用进来看一下吗?里面有更多品种的鱼。”这才有了点要卖鱼的真实架势。

“算了,我是那种一旦沉溺其中就看不清现实的人。”我摆摆手,继续弯着腰跟鱼缸里的鱼大眼瞪小眼。

他歪着头不明所以地盯着我看,我很得意的双手叉腰仰天长笑,“哈哈,听不懂了吧,说到底小鬼还只是小鬼,装什么大人啊,那是说我有选择恐惧症的意思。”

“大人都像你这样无聊的吗?”他眯起眼睛。

“无聊?我哪里无聊了,明明就超有聊好不好。”我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那你要什么鱼。”

“就这个吧,这鱼叫什么?”我指着一种纤细的红色小鱼,看起来应该不会长大的样子,不至于养起来太麻烦。

“红鳉鱼,不过我推荐你买清道夫鱼。” 

“为什么?它也会魔法吗吗?” 名字听起来很像魔戒里的甘道夫,应该有点关系。

“差不多吧,它们也能把某种东西变不见。”

“听起来蛮有趣啊,变什么?变什么?”我的好奇心竟然被勾起来了。

他嘴角一挑,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它们吃屎。”他说。

“我要投诉!有人攻击顾客!”亏我还很有耐性地在那里接他的话,现在哪里有我这么捧小孩场的大人啊,还是说这是我无意识透露出来的真实,大人的幼稚相对于小孩的肯定是两倍或者更多的无限放大吧,小孩眼中大人的幼稚是什么模样呢?好想看到这样的自己啊。

接过他递过来的装着鱼的塑料袋和崭新的鱼缸,我故意缩着脖子眯眼看他,他反而对着我笑了,露出他缺了一角的门牙,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掉牙齿就说明他正在长大啊,我再回去的路上这么想,怀里抱的鱼缸里盛着装水和鱼的塑料袋,走一步就晃一下,突然间我停下脚步,空出左手摸了摸脖子,难受的症状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

7、致前男友

金鱼是并不需要很多心思就能养活的生物,最起码比我好养多了,我拆开圈住袋口的橡皮筋,鱼就从袋子里顺着水滑落到鱼缸中,水中被搅动的气泡一个个上升消失不见,红鳉鱼也只是在刚开始时迅速摆尾几下来显示它的不安,现在已经像是在水族店里那般自在,因为记忆只有七秒吧,新环境的新鲜感对他们来说是再习以为常不过的熟悉感了。

我举起手机打算拍张照片传给妈妈,想要炫耀我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照顾除了我以外生物的证明,结果还没有将手机屏幕打开,手机就因为接收到信息震动而抢先自动亮了起来,然后在鱼缸上方的我的手微微一抖,“咚”地一声……

手机不要带进浴室的这种人生十大戒律虽然我都很严格地遵守,但手机好像是五行缺水或是什么的,老是选择将自己终结在水里,手机在水了晃晃悠悠地沉到了透明的水下,红鳉鱼冷静地从变黑的手机屏幕上游过去,最近的我经常能落入大惊小怪的场景中,听说容易被吓倒的人是肾不好,想着要吃什么来补一补的过程里我把手机捞上来,水珠顺着手机简单的线条滴回水中,水面泛开一个又一个的涟漪,抱着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的态度按了一下启动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再按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反映了,把手机拿到阳台上风干,然后打开抽屉从一个收纳铁盒拿出一个翻盖手机,铁盒里装的都是带着旧日气息的东西,这个翻盖手机在换手机的时候就还没坏,所以念旧的我把它收了起来,没想到现在还派上了用场,我把当机死掉的手机拆开拿出手机卡给翻开手机装上,开机页面是很幼稚的动画,可能是因为许久没有工作过变得迟钝的原因,点开信息的时候还缓了好久,信息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显示没有新消息,我忘了我的信息都是保存在手机上,所以那个害我手机变成砖头的“杀人凶手”,我是暂时无法将他绳之以法了。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顺便拿手机去修,重新适应翻盖手机的我坐在办公室里将盖子翻开又合上,林臻经过的时候还拿过去把玩了一阵,“反潮流啊你?”她手指灵巧地玩着俄罗斯方块,时不时轻轻抬头搭理我几句,没玩到一半,游戏还没退出就直接丢还给我,屏幕上形状各异的方块还在循序地落下,无法吻合地一直堆叠到顶端直至游戏失败,游戏弹出重新开始或是退出的界面,按下确定就是选择认输,按下取消就是不求上进,我“啪”一下合上手机盖,人生好像就没有更好的第三钟选择了。

午休时间吃晚饭就一直趴在办公桌上小憩,闭上眼我看到了黄阿玛牵着他妈妈的手在车站跟大家告别,而我像个局外者一样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这一切,接着就陷入无边的黑暗,我想我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再睁开眼时是被手机的震动声给唤醒的,当时的意识还处在一种模糊找不到边际的状态,因为很突然,所以在我摸索着接起电话的时候已经先看到了来电显示,是五个很有震慑力的字“千万不能接”,可是在看到这的时候我就开始动摇了,是我前男友打来的电话,他不是觉得时间过了这么久,我大概已经原谅他,所以才觍着脸打电话过来试探吧,男人就是这么自以为是,我的怒意全都快速转移到指尖,按下接通键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副内力要震碎按钮的架势,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的的时候还撞到了耳朵,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我还是无法平常心对待他,“有何贵干?”只是不过两个月真的算是很久了吗?久到我已经痊愈了?

“我是阿凯。”

“嗯。”不经意间我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到。

“李志凯。”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很想说我知道,但他为什么要强调他是李志凯,难道他也已经是新的自己了,一想到他更早地开始新生活我的心中就涌起一阵不快。

“然后?”我的语气很不讨人喜欢。

“还好吗?”最怕对我说出这句话和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的人都是他,我很想找人发泄苦水,咒骂这个折腾人的世界,不过因为他是我的前男友,所以即使我很不好,但还是要营造出一种我很好的假象,自欺欺人的本事在长大之后越发摆弄地得心应手。

“当然。”我说,胸口仿佛提着一口气,好像稍一放松就会被看穿。

“我们要不要见一面?”我听不出他的语气。

残存的自信觉得他是想见我,只是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现在还有这种必要吗?”

“最近我打算搬家,然后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你有一些东西忘在我这了。”他这么说。

“跟我有关的东西你都可以打包丢掉了,因为对于我来说那也是与你有关的一部分,倘若你先还回来我还要浪费力气再拿去扔,如果以后你想要回想跟我间的回忆,那么再麻烦你利索地去垃圾桶里翻出来就好了,拜托不要再联络我。”就是突然地想让他不好过,我自己一个人自在快活就好,如果是对于我生日迟到的祝福,我想我还会平静地对待他,当做他还没有完全将我遗忘的温柔,只是我明明就不想再过生日,却还在奢望别人的祝福,再这样下去感觉我快要陷入不幸了。

“其实我是想顺便把落在你那边的东西拿回来。”他这么一说出口,就把我对他残存的好意全部抹消。

“你的东西我早就五毛钱一斤卖给收破烂的大叔了,王八蛋!”我觉得我应该还要再骂点什么,只是生气而微微发抖的手,无意触碰到了挂机键又或者他不能再面对这么尖酸刻薄的我而抢先果断电话,强行将我留在过去,其实他落在原地的东西只有我还有一把伞而已。

我呆呆的握着电话保持原来的姿势,我在想那些挂断的电话之后还从听筒那边传来的嘟嘟生是否还有些隐藏的含义,就像是有着某种意思的代码,比如嘟三下就是“我还爱你”,五下就是“对不起”,然后我在嘟声刚响到第五下的时候就合上了电话,如果是迷迷糊糊接起来的话应该就不会这么生气了吧,听到他的声音后也只会“哦,原来是他。”的感觉,明明分手是上个月的事,但我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没过几秒钟手机又开始响了,不依不挠地在原地轻微地抖动着,手机上的指示灯闪个不停,震动的声音透过木质的桌面瞬间放大了不少,林臻探过头来,“要不要我帮你接,我可以说你遇到真命天子了,无心接电话现在。”

我被她的无厘头稍微逗弯了嘴角,打趣地看着她,“有没有更好的理由?”

“那我就说你去结婚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看上去一副经过严谨思考得出结论的模样。

我笑着摇摇头,拿起还没消停的手机走到阳台后,这次我没有看来电显示就按下接通键,因为上个电话才刚挂不久,战斗力立刻就恢复到正常状态,我深吸一口气实行诅咒:“你给我去死吧!”

只是我预料中的李志凯的声音变成了另外个人,真的要结婚的人在这里。

“我要结婚了。”我才听到是谢宇轩的声音,这个用幸福来见证我不幸的男人。
8、谢宇轩还是轩哥

在交警大队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谢宇轩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按了下喇叭,他回头看到我的车,然后一副幡然醒悟的表情向我走过来,打开车门坐上车后,就解释般地嘀咕:“我都差点忘记你要来了。”

“有没有搞错,是你让我过来找你的啊。”我转动方向盘,车子匀速往前移动,之前在事务所跟这个家伙通电话时就让我下班顺便来接他,害我还要先回家拿车才出来的,结果他一副没记得的样子是要怎样。

“不好意思啦,刚刚被几个酒驾的司机弄昏头了。”他抱歉地看着我。

这么容易就向女生低头,结婚后一定会变成老婆奴,再说要结婚的人还这么清闲地约我出来,“你最近找我的频率会不会太高,当心小唯不开心。”我故意揶揄他,小唯是谢宇轩的女朋友,也就是他的结婚对象,要是换了一个我闻所未闻的人,我的吃惊肯定在接电话的时候就表现的一览无遗了,可我像是意料中的一样给他祝福,小唯比我还小了一岁,但比我成熟稳重多了,整个人都在透露出一种我是很靠谱的女生的感觉。

“她才懒得管我,她对我超级放心。”谢宇轩一边翻着我CD盒一边淡定地摆摆手。

“无关放心,她只是很确定你不会爱我。”

“说得好像你会爱我一样。”他瞥眼无奈地看了我一下,“老是说要嫁给我,但其实你只是跟着起哄而已吧,我想你应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虽然我很想对你说不要假装了解我,但你好像说中了怎么办,我觉得我只爱我自己。”我以开玩笑般的轻松语气回应。

“那喜欢呢?”他突然扯着安全带侧过身体面对着我。

“喜欢什么?”我有点纳闷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所指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某人。”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个很隐晦的词,但我大概猜的出他说的是谁,我跟他生活中相关联的人不就那么几个而已,不过还好他没有把名字说出来,我才可以坦率又模糊地回答他。

“说不定喜欢过哦。”随着道路的拐弯,我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方向盘,太过专注的我甚至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来告诉他我的认真,突然间觉得自己变诚实了,“你那个时候超级抢手啊,家附近的几个女生都抢着要嫁给你,包括我在内。”大人也总是顺着玩笑话说:“要不然长大了就嫁给轩哥当老婆好啦。”小孩子可是很容易当真的,不过也就仅限在小孩时期,就这么说着说着谢宇轩就成了我们那一片最热门的老公人选,但实际上跟现在的看一部电视剧就换一次老公的女生一样,大家都没怎么认真。

“那现在呢?”他装作很在意地看着我。

我也故意,“难道你要娶我?”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不然我们也不会当那么多年的好朋友啦。”

“日子定了没?有需要我会帮忙的。”我说。

“其实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的,在下个星期一。”那不就只剩三天了。

“啊!这么急。”我吃惊,方向盘没有握稳导致车头轻轻摇晃了一下,当面听到这句话的杀伤力还真是十足,原以为变成大人后大惊小怪的能力也会随之降低,没想到还是不够沉稳,随时都会被一些若无其事的小事情吓一跳。

“喂,小心啊。”他笑着抓紧了安全带。

“不好意思,我是比较容易大惊小怪的类型。”我吐吐舌头,无厘头地猜测这么突然的原因,“怎么会那么早,你不会是要当爸爸了吧。”

“我是有计划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因为有了孩子采取结婚啊,结婚一直都在我的时程表上,就是时间到了而已。”谢宇轩发表的爱的宣言让他在我心目中又帅上了一个高度。

“婚礼都准备好了?”我问。

“准备好了,从你分手那个时候就开始准备了,那个时候你每天都在暴走,我就错过了很多跟你提起的契机。”

谢宇轩就是这么一个过分照顾别人感受的人,虽然当时我的分手在他人看来是一记重创,但实际上我怡然自得的不得了,也许是大家都看了看太多分手后就要死要活的场面,然后也将我归为那种落入俗套的女生,不经过十天半个月的好好保护是无法痊愈的。
“这么说又是我的错咯。”我故意板起脸。

他却文不对题,聊起了他婚礼宴请宾客的名单,“我前几天打电话约黄阿玛了,我结婚那天他会回来。”

“那么久没联系的人都能被你找到,你很厉害啊。”嘴上不经意地夸着谢宇轩,可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不自觉地用力起来。

“其实我觉得他不只是是喜欢你这么简单。”

“难道还有爱?爱是什么东西,直到我现在都没有搞懂,更何况是不谙世事的十岁小孩子。”

“懂不懂得爱跟年纪向来无关。”

“你现在真的很喜欢讲道理。” 

“是因为长大了吗?”他挑起眉毛。

“才不是,一定是因为老了。”我说着,然后拐了个弯,开上直接到他家门口的一条路。

“你车上的碟都是些好老的歌。”他拿着手上的碟片翻来覆去地看着歌单,现在音响里播放的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首歌在现在正播放的B面光碟上是第一首。

“人到这个时候好像都对新事物丧失了接受能力,反而容易被那些带着旧回忆的老东西触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敲击打着节拍,灵活的脖子也忍不住伴着节奏点起头来。

“你这样算是危险驾驶诶。”他紧张地抓着安全带。

“真是的,让你一个交警坐在副驾驶一点都不自在。”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放慢了速度,也不摇头晃脑了,只是方向盘上的手指还在继续跳跃舞动。

“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他一本正经地说。

“以前你不是经常骑自行车松开双手。”我好像又看到了一个男生在自行车上张开双手仿佛要飞翔的模样,只是那个男生并不是现在我身边长大后的谢宇轩,是更稚嫩的另一副面孔,黄阿玛。

“为了好玩嘛,而且那个时候我已经上了初中了。”谢宇轩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时候的我没有什么判断年龄的能力,我总觉得你那个时候已经算大人了。”

“因为我高你很多的缘故吧。”他说完后车里突然安静地只剩下罗大佑沧桑沙哑的歌声,在这近乎凝滞的时间里他是不是回想到了我年幼时的模样。

“你说如果我们在回想着过去的时候刚好出了车祸会穿越吗?”我的脑际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穿到哪里?那些不切实际的电视剧小说少看一点啦。”他温柔地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比如回到过去这样。”我想了想。

“回去干嘛?是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还是过去留下了很多遗憾?”谢宇轩擅自把正在播放的碟片按了出来,换上了一张他精心挑选的经典老歌系列,虽然说人随着年纪的增长尽留下一堆悔恨,但我不是那种会紧抓不放的人,我只是忘了当初八九岁时的快乐,记忆被时间打败什么的这一类荒谬的原因还真是让人不爽啊。

“我结婚那天需要你帮忙。”他说,一曲终了已经换到了下一首,歌名我老是不记得,因为是闽南语的。

“拜托你不要让我做伴娘,我可不擅长陪衬,我宁可在一个熙熙攘攘的角落里当个忙得不可开交的接待。”我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伴娘,我也想不出除了伴娘他还能让我帮什么忙了。

“我知道,所以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负责接待亲友就行。”

“但你还没说你要在哪结婚诶。”

“在家。”他喃喃地说道。

“什么?”我内心一阵哑然,他口中所指的家是我们现在目的地所在处的那间小公寓,还是遥远的那座滨海城镇伫立在车站前的小洋楼,现在应该就是普通的两层楼而已,表面贴的精美瓷砖也一定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在回忆里青春常驻的东西,在现实面前可能都蓦然地颓下头了。

“在老家结婚。”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已经看到了远处谢宇轩公寓前种的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伞状一样的树干一直延伸到路的中间,笼罩的阴影倒映在柏油路上。

“明天。”

“看来我也要提前请假,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少回家里举行婚礼了。”我兴致索然地说,老家对我来说并不算陌生,只要放超过三天以上的假期我就会开车回去转转,经常被妈妈抱怨回去看外公外婆的时候才记得顺便去看她。

“没办法,亲戚朋友多啊,搞得我像是为了他们才要结婚的一样,不然就干脆在婚礼上消失吓他们一跳好了。”他半边脸颊里扬上的微笑更多的是苦涩。

“怎么变成大人的你,开始任性了,还敢说我。”我在门前停稳车,挂上空挡拉起手刹,“那么我们就婚礼那天见咯,新郎官。”

他笑笑,推开门下车,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立刻驶动车子,谢宇轩走路的时候总保持双臂不摆动的情况,看上去真的很像块木头,而现在的他跟多年前的差别可能就只是从小木头长成大木头而已,原来一直没变的人是他,还没到门口的时候他征得一下停了脚步,又转过身往我走过来。

我松下车窗问:“怎么了?忘了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团红色的东西,仔细辨认我也大概只能看出是朵花的模样,他递过来给我,我才发现那是躲婚礼上用的胸花,我抬起头,“婚礼上的胸花还有家人专用的吗?”我看着花下垂坠的布条上印着的“亲戚”这两个金色的字。

“都可以定做的。”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不用嫁给你又能当家人,我真的是赚到。”我得意地说。

“我就说你并不是真的想嫁给我吧,露馅太快了。”

我吐吐舌头,他在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散的时候往回走,我握着那团轻盈又意义非凡的胸花看向他离开的方向,用尽了力气班地向他喊着:“轩哥!一定要给我幸福啊!”旧时的称呼一下子从我的嘴里脱口而出,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大没小地叫他谢宇轩了呢,久别重逢的那天就像是多日未见的老友那样无拘无束,随着年龄的增长连称呼都变得越来越靠近,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大人了。

“嗯。”他回过头来笑着点头,“我知道了,路上小心,那么我们就大日子那天见咯。”

 

9

回家的时候顺路去取了昨天进水的手机,虽然老板看起来是个很懒散的年轻人,但工作起来却意外地靠谱,手机已经修好了,而且奇迹般的保存下了浸水前的东西,因为熟悉的备注,所以我知道了让我手机脑子进水的罪魁祸首是李志凯,只是突然间生不起气来了,短信的内容很符合他的风格,就“生日快乐”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觉得要回应点什么,毕竟祝福我还要收下,又开始愧疚起之前以为他忘记了我的生日而气恼的事。

我握着手机敲击下一段话,指尖的灵活感又回来了,还是新科技比较好用,那个翻盖手机又被封印回旧旧的铁盒里,像是念旧这种只会让人生变沉重的事还是早点放弃为妙,我一边想着一边编辑着短信的内容,手指停驻屏幕上出现“实际上你只有一把伞留在我这里,不过我不会给你的,因为那是我的战利品。”确认无误后按下发送键,显示发送成功,我翻开通讯录删掉这个号码,自此我人生中又少了一个无关紧要,但是陪着我消磨了一段无聊时光的人。

第二天吃完午饭回事务所的路上,走到楼下的时候林臻在小商铺前停下来买烟,买完就在商品展示柜前的木凳子坐下不打算再走的意思,其他的同事都惧怕夏日的炎热纷纷跑上楼吹空调,我也在林臻的一旁坐了下来,商铺老板拿着把折扇在柜子后面扇风摸着猫,那是一只黄色的大猫,在柜子上走来走去的,它长长的尾巴会轻柔地滑过我放在旁边的手臂,那感觉像是夏天里的风。

“还以为会热得慢点的,怎么突然间就这么热了,烟这种东西也越抽越热。”林臻一边抽一边蹙眉盯着手上已经蓄了一段烟灰的香烟。

“那就干脆趁着夏天把它戒掉好了。”我提议。

“曾经也有个男生叫我戒烟,想戒的东西戒不了,想忘的人忘不掉。”林臻笑了笑。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生活总是这么事与愿违。

“昨那天是你二十六岁的生日吧,我觉得你还蛮像以前的我。”她仰着头,午后的阳光和叶子都在动,她两指间的香烟的灰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下去,风一起就打个滚化开了。

 “怎么说?”我转过头看着她而她还在看着树,怎么最近大家都这么喜欢想当年,搞得我们真像老了一样,而且听林臻的语气好像比我大了很多,但实际上我们的年纪差不多,虽然她才刚进事务所不到一年。

“就不表露心迹,夸张一点讲的话就是冷漠。”她认真的表情看上去像是陷入了回想,她看到什么了吗?那是多少岁时的她?但她既然提到了冷漠那么我就可以确认曾经的我们很相像,别的我不敢说,但自我认识这方面我一直都做的不错,只是现在不想承认了,我挪挪下颚含糊不清仿似点头搬转移着话题:“你感冒发烧应该好了吧。”

她却笑出声来,搞得我不知所以然,“你关心同事的时间点很不对劲耶,再说我都回来这么久。”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候来得晚但也总好过不问吧。”我低头呢喃。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在事务所这么忙的节骨眼上生病?”她已经不抽烟了,但手指还是在香烟上轻轻敲击,节奏就像是我们听到一首熟悉的歌曲时忍不住抬着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时的样子,她就这么放任自流般地让烟香烟燃烧殆尽。

“不然?”我疑惑。

“装病躲懒而已。”她不可思议的笑脸带着小孩子般的调皮意味,感觉她会突然涌起恶作剧的心然后伸长脚去拌住过路的路人。

“原来如此。”这两天跟她接触下来大概知道她会是做这种事的女生。

“反应好冷淡啊。” 林臻嘟囔着嘴,手上的烟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了而已。

“又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方式,当学生的时候我就一直怕逃课被抓,现在这个习惯也还是没变。”

“要不然就干脆被炒好了,反正我也不缺钱。”林臻很洒脱地看着天,举起手上香烟,嘴唇对准仅剩的距离过滤烟嘴大概只有一个指节长度的烟头用力一吸,随之吐出长长一串烟圈,老板很有眼力劲地推过来一个烟灰缸,她就顺势将烟头捻熄,我大概听说过林臻的状况,是个富家小姐吧,以她家的条件,她是绝对可以很轻松地说不干就不干的人。

“抱有这种想法可是会堕落的。”我也找了个轻松自在的姿势,像她一样看着天。

“事务所昨天又接了一个案子,看来又要熬夜了。” 她颓着头,虽然能体会她的心情,说不定我也跟她一样对此并不表示期待,但是整天想着事务所没活干的是什么员工啦。

“那这次要轮到我请假咯。”单调的天空也没什么好看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站起身往楼梯口走去。 

“再用我那个理由可行不通。”我听到林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看到她也站起来了,正皱着眉头把打火机跟烟盒留在柜台上,我看着她笑了笑说:“是我哥要结婚啦。”

 

10

请假的事意外地顺利,女上司也没有因为我是个不讨人欢心的员工就为难我,可能是看我在事务所里的工作真的蛮勤勉的份上放我一马,我还以为她会用一种我跟林臻是轮流预谋般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把,结果根本就没怎么在意地签名批了我的假,反倒是林臻在这件事上执着了起来,缠着我一直念叨我这几天不在她的日子会有多难过这类的话,明明变成大人后越难交朋友才对,一切的进展已经脱离我料想的状况,而且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着,也难怪她会不安。

“好不容易才适应跟你一起吃饭的日子,我要落单几天了啊。”她托腮撑在办公桌间的隔板,居高临下地俯看我。

“你还有大家不是吗?”我视死如归地盯着我左手食指上的一小块肉刺,脑子里想的只是该怎么把它除掉,根本就没那么专注地跟她对话。

“你不是真觉得我是那种喜欢搞好关系的人吧,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虽然大家都是好人,但还是人少比较没有负担啊。”她好像开始在我面前展示她真实的一面了,原来我想融入组织,她想脱离集体,我们这两个矛盾的人凑到一起,简直无法想象事情接下来的展开。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扯下让我很不舒服的肉刺,没留下什么重伤,用拇指轻轻按压一会儿痛感就消失,撕肉刺的时候要一个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一扯就什么都过去了,如果盯着手上的动作还慢慢来的话就无疑于酷刑。

“哼!你都没有认真在听我讲话。”她的脸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只听到隔壁传来椅子砰的一下撑住重物的声音,“算了没关系,我反正也认识几家就算一个人也能去的店。”她淡淡带着无聊语气的话飘到我的耳朵里。

然后被她口中所谓的“一个人也能去的店”吸引住,接下来换我用奇怪的姿势攀着隔板看着她,“是吗,到时候也给我介绍介绍吧。”

虽然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但沦落到这种一个人的境地也着实可悲,我的心里这么想着,然后动作就紧随着意识摆起手来,因为已经收不回去我就接着说:“还是不用了,吃饭的地方都那样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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